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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象里,在他的想象里

来源:http://www.parajumpers2012.com 作者:必威 时间:2019-09-21 16:23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③

                 
  一
                 
  “如其你早几年,也许就是现在,到道骞司德的乡下,你或许碰得到‘裘德’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的走着,照呼着,答话着,你如其过去问他卫撒克士小说里的名胜,他就欣欣的从详指点讲解;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著作的,更可以想象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撒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天上的云点,草里的虫吟,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他灵敏的神经里印下不磨的痕迹;或在残败的古堡里拂拭乱石上的苔青与网结;或在古罗马的旧道上,冥想数千年前铜盔铁甲的骑兵曾经在这日光下驻踪:或在黄昏的苍茫里,独倚在枯老的大树下,听前面乡村里的青年男女,在笛声琴韵里,歌舞他们节会的欢欣;或在济茨或雪莱或史文庞的遗迹,悄悄的追怀他们艺术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闲(TheuophileGautier)的眼里,这看得见的世界是活着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华茨华士的心眼里,人类的情感与自然的景象是相联合的;在他的想象里,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象里,不仅伟大的史绩,就是眼前最琐小最暂忽的事实与印象,都有深奥的意义,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窥测的。从他那六十年不断的心灵生活,——观察、考量、揣度、印证,——从他那六十年不懈不驰的真纯经验里,哈代,像春蚕吐丝制茧似的,抽绎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调,纺织他最缜密最经久的诗歌——这是他献给我们可珍的礼物。”
                 
                 
  二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象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危峰时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儿,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发坚持我英雄崇拜的势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登高”
  的机会。我去年到欧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为泰戈尔,顺便我想去多瞻仰几个英雄。我想见法国的罗曼罗兰;义大利的丹农雪乌,英国的哈代。但我只见着了哈代。
  在伦敦时对狄更生先生说起我的愿望,他说那容易,我给你写信介绍,老头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带了你到道骞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没有力乏的时候似的!那天我从伦敦下去到道骞斯德,天气好极了,下午三点过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车,问了MaxGate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园门正对一片青碧的平壤,绿到天边,绿到门前;左侧远处有一带绵邈的平林。进园径转过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满爬着藤萝。有一个工人在园的一边剪草,我问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点一点头,用手指门。我拉了门铃,屋子里突然发一阵狗叫声,在这宁静中听得怪尖锐的,接着一个白纱抹头的年轻下女开门出来。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问,“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
  我想糟了。“慢着,”我说,“这里有一封信,请你给递了进去。”“那末请候一候,”她拿了信进去,又关上了门。
  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该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
  她又笑了。“我怕,”我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
  我就怕狗的袭来!战兢兢的进了门,进子官厅,下女关门出去,狗还不曾出现,我才放心。壁上挂着沙琴德(John Sargent)的哈代画像,一边是一张雪莱的像,书架上记得有雪莱的大本集子,此外陈设是朴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着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他身材实际多高,但我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见他,我的印像是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的苍老的口音,“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前面那几句问话是用不着答的(狄更生信上说起我翻他的诗),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话,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显得高,私下不由的局蹐,似乎在这天神面前我们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分占先似的!(啊,你没见过萧伯纳——这比下来你是个蚂蚁!)这时候他斜着坐,一只手搁在台上头微微低着,眼往下看,头顶全秃了,两边脑角上还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往下的等边形三角,两颧像是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住在一个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时候多,不易看出颜色与表情。最特别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往下坠的夹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忧郁的深沉,他的口脑的表情分明是厌倦与消极。不,他的脸是怪,我从不曾见过这样耐人寻味的脸。他那上半部,秃的宽广的前额,着发的头角,你看了觉得好玩,正如一个孩子的头,使你感觉一种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觉着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正使你想起一块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陵,雨雷的剥蚀,苔藓的沾染,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这上面遗留着痕迹!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颊,谁说这不泄露他的怨毒,他的厌倦,他的报复性的沉默!他不露一点笑容,你不易相信他与我们一样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倾向伛偻,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种不胜压迫的伛偻。喔哈代!
  回讲我们的谈话。他问我们中国诗用韵不。我说我们从前只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赞成用韵,这道理是不错的。你投块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纹漾了开去,韵是波纹。少不得。抒情诗(Lyric)是文学的精华的精华。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小。磨不灭的光彩。我不重视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做好的小诗难[他背了莎“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朋琼生(Ben Jonson)的“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高兴的说子)。我说我爱他的诗因为它们不仅结构严密像建筑,同时有思想的血脉在流走,像有机的整体。我说了Organic这个字;他重复说了两遍:“Yes,Organic yes,Organic: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莫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吗?”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
  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浯。我问起勃伦腾(Edmund 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John M.Murry)他起劲了。
  “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那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
  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他问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说到Exeter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我问你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to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人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原刊1928年3月《新月》第1卷第1期)

  7月上旬,徐志摩来到英国,见到了狄更生、恩厚之等老朋友,还拜访了哈代。又去康华尔看望了罗素夫妇。  

  罗马西郊有座暮园,
  芝罗兰静掩着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Hades)黑辇之轮。
  又喧响于芳丹卜罗榆青之间。

编者按 北洋大学——天津大学诞生120年来,素以理工科闻名于世,培养出了走在世界科技前沿的无数“大家”。但鲜为人知的是,中国新诗的先驱徐志摩也是北洋大学校友。2016年是北洋大学著名的校友徐志摩入学100周年。1916年,20岁的徐志摩入北洋大学法律预科学习,成绩优异,一年后因为北洋法科并入北京大学而转入北大。在天津一年的求学生活虽然短暂,但却影响了徐志摩此后的发展方向和文学道路。  本报编辑了2015年6月我校举办俄罗斯著名汉学家切尔卡斯基所著压卷之作《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新书发布会及徐志摩作品朗诵会、学术研讨会和学术报告会上的部分发言及作品,来追踪徐志摩的生平轨迹,缅怀我校杰出校友,纪念他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  天大出了个徐志摩    □ 天津大学出版社 姚卫东  2015年是天津大学建校120周年,“悦读徐志摩”是校庆系列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6月14日,天津大学把这一天给了诗人徐志摩。《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一书首发式暨徐志摩诗文朗诵会、徐志摩生平及创作研讨会、学术报告会相继举行。该活动对丰富天津大学的校园文化,增强天津大学的人文情怀,促进徐志摩文学研究与传承具有特别的意义。  120多年来,天津大学素以理工科闻名于世,不仅走出了张含英、侯德榜、魏寿昆等著名科学家,也有革命先驱张太雷、经济学家马寅初、外交家王宠惠等无数先贤。但鲜为人知的是,中国新诗的先驱徐志摩,也是从这所大学走向世界的。  “徐章垿(徐志摩原名),浙江第一中学毕业,沪江大学正科修业。民国六年七月补习半年期满,经入校试念,及格。”天津大学档案馆珍藏的学籍册里记录着徐志摩的入学情况。1916年,20岁的徐志摩放弃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入北洋大学(天津大学前身)法律预科学习,选修《逻辑学》《心理学》《中国文学》《英国文学》等课程,虽然课程都是英文授课,但是他的成绩很优异。他一年后因为北洋法科并入北京大学而入北大。  在天津一年的求学生活虽然短暂,但却对徐志摩此后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绝海里的俘虏,/对着忧愁申诉……”诉说的正是他对天津的回忆。文中表现出的痛恨战乱、追求自由的现实主义家国情怀无比浓烈,让他在用唯美的诗篇歌咏真善美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目光留在了底层百姓的身上。  作为一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伟大文学家、诗人,徐志摩吸引了国内外众多专家学者的研究兴趣,俄罗斯著名汉学家切尔卡斯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是切氏未曾发表的研究徐志摩的压卷之作,也是他未曾公开发表过的遗作,更是迄今国内出版的首部外国人全面解读徐志摩之中译本。该书以徐志摩的政治、学术思想的发展脉络为主线,穿插了其婚姻与爱情插曲、社会交往、创作与学术活动,学术性与文学性交相辉映,可读性极强,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原本的徐志摩,是当前研究徐志摩及其思想、文学成长历程的权威著作。该书已于2015年由天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徐志摩——中国的“雪莱”    □ 《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译者宋绍香  朱自清曾说:“现代中国诗人,须首推徐志摩和郭沫若。”徐志摩作为诗人,被誉为“中国的雪莱”。他出身显赫,少年荣宠,青年得意,和郁达夫是同学,师从大师梁启超,与胡适亦为莫逆之交。他活得坦荡热烈,与创造社笔战,与泰戈尔、罗素结为忘年知己。他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像烟花一样璀璨夺目。  出生名门 早慧勤奋  1896年1月15日,志摩出生于浙江省海宁县硖石镇一个名门望族。5岁时,他开始在家学习。12岁时,他被送到当地小学念书。在2年的小学学习中,他较好地掌握了古代汉语与文学。志摩成绩优异,老师经常在课堂上表扬他的作文。学校开设了多种课程,志摩得以全面发展。  1910年,14岁的志摩考入全国闻名的杭州府中。中学时代,徐志摩最崇拜的偶像是当时杰出的改革家和教育家梁启超。年轻的志摩爱上了他的著作,并力图模仿他的文风,深受这位导师的思想影响。  求学北洋 痴迷文学  1916年,20岁的志摩慕名来到天津,考取以全英文授课著称的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法律预科,选修各种文学课程,表现出了对文学的痴迷。1917年,因北洋大学法科与北大法科合并,志摩便转入北京大学。天赐良机,在北大志摩得以拜梁启超为师,从此其思想境界大为开阔,开启了真正的文学之路。当年北洋大学图书馆中外名著藏书甚丰;北洋大学原址位于天津北运河右岸,桃花堤和北洋桥之间,水涛花影,美轮美奂;京津一带的名人、高手如云。所以,徐志摩在天津虽然仅仅一年,但却充分发挥了其“天分”,对其后来的创作生涯产生了一定影响。《徐志摩全集》中所收录的1917年写的散文《天津水祸》:“天不厌祸,津直之民既苦于兵,复没于水……方今祸遍神州,谁与为援哉……”即为证言。天津大学英华卓荦,人才辈出,徐志摩便是例证。  远赴西洋 求访名流  1918年,志摩远赴西洋求学。他先在美国克拉克大学学习,攻读《欧洲现代史》等课程,后继续深造法语和西班牙语。他与同宿舍的4位中国学生制定了“激励爱国精神”的作息时间表:做早操、上课、唱国歌……在美学习的第一年,志摩获得了一等荣誉奖。  1919年9月,志摩从克拉克大学转到哥伦比亚大学深造,知识领域大大丰富。那时,志摩深受英国学者罗素影响。他认为,罗素的哲学思想就是其生活与创作的方向盘。他决心像伟人罗素那样,揭露伪善和谎言、庸俗和陋习,捍卫和平与文化。于是,志摩决心到英国拜见罗素,亲自聆听他的谆谆教诲。  1920年9月24日,徐志摩毅然离开美国,并于10月上旬到达伦敦。碰巧罗素外出不在,志摩便造访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到社会科学系做旁听生。  天佑英才,志摩可真是走了“红”运。梁启超将他介绍给了好友林长民,林先生又将志摩介绍给了当时在剑桥大学任教的朋友狄更生。狄更生是一位颇具特色的美国作家,他热爱东方文化。因此,两人一见如故,经常喝茶聊天,畅谈文学,成为忘年之交。在狄更生的引导下,志摩尽情领略了“康桥”的人文和自然之美。志摩在英2年,充分释放了其天性:博览西学、游览胜景、结交名流、追求爱情、写诗与译诗。志摩从小就崇拜自然,形成了一种深厚的潜意识。在英国,他结识了各种流派的作家,研究了浪漫派诗歌作品,涉猎了西方绘画艺术,创作了其早期的诗歌,翻译了曼殊斐儿的短篇小说、莎士比亚的剧本和拜伦、雪莱、济慈、哈代、波德莱尔等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  1922年8月,志摩获得了老师的最高评价,留学生涯结束。10月19日,他满载而归——回到了上海。  相遇徽因 一见钟情  在英国留学时,梁启超正巧也在英国。他把年轻的志摩介绍给了自己的好友林长民。从此,志摩经常到林家去,也认识了林的女儿——17岁的林徽因。志摩一见到她,便感到一切都“焕然一新”。上苍恩赐!林家父女也很崇拜梁启超。梁启超对志摩的介绍引荐,大大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这位年轻的“朝拜者”的心扉,已经迅速向这位美人及才女敞开。“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剑桥大学风光秀丽,景色优美,年轻的志摩饮着自然与剑桥的春水,萌生了极大的爱情、诗性与求知欲。  激扬文字 绽放诗华  从1922年10月19日到1931年11月19日,这9年是志摩的诗歌、散文创作和文学翻译的鼎盛时期。这期间,他办了两件十分得意的大事:一件是1924年4月,他发起并组织接待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名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促进了中印文化交流;另一件是1925年3月,志摩离开北京开始了第二次欧洲之旅。这次他访问了5个国家,回见老友,认识了罗曼·罗兰、哈代和丹农雪乌。他拜谒了自己崇拜偶像的古墓。在伦敦,他在剑桥消闲数日,造访了久负盛名的达廷顿庄和恩厚之夫妇,在罗素家中度过了难忘的时刻,他还实现了盼望已久的与著名作家、诗人哈代相见的愿望。  徐志摩在9年的创作活动中,共发表了234篇诗歌,出版了数本散文集和翻译集,这奠定了徐志摩在中国诗坛的地位,同时也对“五四”后中国新诗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徐志摩的诗自由奔放、温和宽容、血气方刚,热情洋溢而又充满智慧。徐志摩引进并注意中国传统和中国诗歌规则而再创西方诗歌的新形式。艺术道路的丰富多彩强化了其诗歌艺术的美和感染力。  徐志摩是最早宣告“诗歌创作艺术是一种高尚的职业,应该尊重诗人的这种创造性劳动”的“大家”。他作为期刊编辑和诗人,认为文学是“精神革命的巨大潜力”,并不断推动中国文学事业向前发展。  切尔卡斯基眼中的徐志摩    □ 李明滨  《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的作者Л.Е.切尔卡斯基是俄国著名的汉学家。该书设7章58节,全面评析了徐志摩的生平与创作,得出“徐志摩的生活之路是美好的,而命运是悲惨的”之结论。为了撰写该书,作者不仅通读了徐志摩的全部著作,还广泛阅读了与徐志摩有关的大量资料。该书资料丰富、翔实,基本上还原了一个立体的徐志摩。  徐志摩是浪漫的现实主义者  切尔卡斯基指出,徐志摩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但有时又是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徐志摩短暂的一生共发表了多达234篇诗歌,确定了他在中国诗坛的地位,对“五四”运动后中国新诗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切尔卡斯基称徐志摩的诗是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满腔热情而又充满智慧。他的诗富有节奏感和音乐感。诗人注重中国传统和诗歌规则并再创了西方诗歌的新形式,其诗歌引人遐思,具有极强的美感。  切尔卡斯基特别欣赏徐志摩的第一本诗集《志摩的诗》。在内容上,该诗集描写了个人与社会的相互关系,歌颂了爱情与人的尊严。诗人富于思考的诗歌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激发了人们的热情和力量。另一方面,《志摩的诗》中的许多作品也描写了“病态社会”的画面。在风格上,该诗集中式和英式的诗歌特色达到了巧妙融合。  切尔卡斯基指出,徐志摩从小就崇拜自然,这与风景如画的中国环境有关。自然作为一种文化,牢牢扎根于他的心中,形成了一种深刻的意识。伟大的大自然是一切疾病的治愈者。所以,徐志摩创作了大量的风景抒情诗。  切尔卡斯基认为,徐志摩的风景抒情诗有两个特点:其一,诗人的目光很少停留在某些静止的对象上,而是力求表现出自然的运动;其二,这些风景抒情诗是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投影”。间接印象的“现实”来自开放的自然画面。他总是在寻找通向比原来设想大得多的共同点的出路。风景抒情诗是诗人“单纯理想”的内心表现。  徐志摩信仰“自由 爱 美”  是什么,又是谁影响徐志摩走上了这条道路——自由、爱、美成为其“单纯的信仰”?该书给出了三点答案:  第一,1896年1月15日,徐志摩生于浙江一个名门之家。父亲从志摩幼年起就注意对他的培养,他的老师都是当时有名的教育家;12岁时志摩到当地小学读书,比较好地掌握了古代汉语与古典文学;14岁考上全国闻名的杭州府中,学校里的基础教育当然都是封建的和传统的,但却给他奠定了坚实的中国古学和传统文化的基础。毫无疑问,志摩内心难以遏抑的创作欲望的真正隐蔽的源头,就是其内在初始奠定的某种灵感。  第二,具有这样坚实传统文化根基的年轻人,一旦遇到名师,就会产生巨大的效应。  在国内,志摩最崇拜的偶像莫过于梁启超。志摩不仅力图模仿他的文学风格,而且深受这位导师的思想影响,“梁启超正是他本人的人格化榜样”。在国外,对徐志摩思想产生重大影响的有两人:一位是托马斯·卡尔列伊利,徐志摩对他的哲学很感兴趣,尤其是他“永远说是”的思想,对志摩的世界观产生了重大影响;另一位是英国哲学家罗素,志摩通读了他的书《自由之路》及其他著作。罗素信奉美好的生活原则:他相信人类的幸福、友谊,崇尚美,赞美艺术,终生追求科学和知识。志摩正是沿着这一航向前行的。  第三,康桥文化培育了徐志摩的思维方式,确立了其政治观、艺术观与人生观。徐志摩在英国结交了许多卓越的朋友,结识了各种文学流派的作家,研究了英国浪漫派作家的作品。这为其之后的艺术创作播种了“灵感”,奠定了基础。英国的朋友们“对志摩世界观和性格的形成所给予的影响,不亚于剑桥的大自然对他的影响”。通过剑桥,“他获得并巩固了自己的‘单纯信仰’”。  切尔卡斯基同时也指出,在英国,“志摩……还变成了一位西方民主的捍卫者。”他的革命热情仅仅局限于争取“思想自由”和“智力自由”。他爱好和平,反对暴力,崇尚人道。  总之,切尔卡斯基的结论是:“徐志摩是一位理想浪漫主义者,但他是圣洁的,尤其不是恶魔。”他相信人类的善良,相信人胸怀的宽敞,相信人世间相互谅解的可能性与必要性;并要尽量多地去结交人、认识人;他爱大地,但更爱天空和梦幻:他想插上翅膀翱翔在太空……  但是,切氏指出,志摩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缺点,不总相信自己是对的,也有软弱性,希望做点每人都想做的事。所以著者说:“我全然没打算描绘一幅圣像般的诗人肖像,那太俗气了,尽管他已经回答了我有关诗人的概念。我试图展现,他是一个实际的人——真实的人。惟其这一点,能让读者记住他和爱上他,那就足矣!”  (本文作者李明滨:为《徐志摩:在梦幻与现实中飞行》一书作序,系北京大学俄罗斯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辑 李丹 本文刊载于2016年10月30日《天津大学报》第四版上)

  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①、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②,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①达文謇,通译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
  ②哀克刹脱,通译埃克塞特,即上文中提到的Exeter。 

  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请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她又笑了。“我怕,”徐志摩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一

  这次会晤在徐志摩的心中留下了高山仰止的印象,尽管哈代似乎对来访的他有些冷淡。离开哈代家五个小时后,徐志摩站在哀克刹脱教堂门前,玩弄自己的影子时,心里还充满着神奇,尽管“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是  

  她问我译过没有,她再三劝我应得试试,她以为中国诗只有中国人能译得好的。
  她又问我是否也是写小说的,她又殷劝问中国顶喜欢契高夫的哪几篇,译得怎么样,此外谁最有影响。
  她问我最喜读那几家小说,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耸了一耸笑道——

  在这篇散文里,作者带领着我们完成了一个走近英雄的精神典仪。
  诗人曾经说过,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在没有英雄或英雄遭难的年代里,我们最大也是最卑微的渴望,只是做一个人。然而,在本世纪三十年代,灾难与希望并存的中华民族却在渴求着英雄,人民期待着英雄带来福音。因此,尽管那不是一个空前宽容的时代,一方面愚昧与暴政在无情地摧残着英雄,但另一方面,它却仍然哺育了大量的文化英雄,有着不同的政治、文化观点的英雄们仍然在专制的缝隙中昂然生长。那是历史转型期灿烂的文化奇观。而徐志摩,便是那一时代奉献给历史的一个英雄,一个诗人英雄、文化英雄。
  作为我们民族一个年轻的、既具理想主义色彩又有浪漫情怀的文化英雄,又成长于那样一个需要出现英雄的乱世,徐志摩自然免不了对比他更为伟大的“老英雄”的崇拜,而作为英国文豪的哈代对深受英国文化熏染的徐志摩可能就更具魅力了。
  徐志摩从不避讳他的“英雄崇拜”心理。他说:
  “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
  在对英雄的崇拜之中,自信的人并不会丧失自我,相反却会获得进一步的自信,领会自我的尊严。在与英雄的亲近之中,自我得到了提升,生命得到了进一步的充实与敞亮。因为正如卡莱尔所言:“英雄生活于万物的内在境界里,生活于真正的、神圣的、永恒的境界之中,而大多数世俗的、平凡的人是见不到这些长存不灭的境界的,而他正是生活于这中间,用语言或行动向外界显示自己,同时也显示这个境界。”走近英雄,就是走向这种境界,走向永恒。也许正因为此,徐志摩才不辞劳苦,数次游历欧美,遍访那一时代的文化巨人。为了走近英雄,领略“登临危峰时的愉快”,他在“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登高’的机会。”
  那么,作者带领我们攀登的,是怎样一座高山,怎样一位文化英雄呢?
  散文《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发表于1928年3月《新月》第一卷第一期,当时是作为同一期的散文《汤麦斯哈代》的附录发表的,在后一篇文章中,作者向我们较为全面地介绍了哈代其在作者的心目中,哈代分明是那一时代的伟大圣哲,他和法朗士一样,“分明是十九世纪末叶以来人类思想界的重镇”,他“担着一肩思想的重负”(徐志摩:《猛虎集·哈代》),“再没有人在思想上比他更严肃,更认真”的了,即使在“最烦闷最黑暗的时刻,他也不放弃他为他的思想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为人类前途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凭着“他在思想上的忠实与勇敢”,真正实现了阿诺德的至理名言——“运用思想到人生上去”。
  在《谒见》一文中,徐志摩带领我们一道拜谒的,便是这样一位世纪级的文化英雄和思想圣哲。
  散文第一部分,作者给我们描绘了他“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象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他一方面以诗意的想象表现了自己对于哈代的景仰与崇敬,另一方面作者故意将此置于篇首,利用读者的“证实愿望”和“期待心理”激发我们的好奇心与想象力,以增强我们的阅读兴趣,并且给全文笼罩了一层浪漫、机趣而又洒脱的诗的氛围。
  散文的主体是第二部分。在这一部分里,我们带着被作者激发起来的好奇心,怀着虔敬的心情跟着作者去一同拜谒哈代。然而,作者并不急于让我们开始拜谒的旅途,而是先发了一通关于“英雄崇拜”的议论,让我们一方面明白走向圣哲的不易,“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另一方面又告诉我们,虽然在爬山的中途往往乏力,“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只要你有热情、有耐心,我们一定会获得“登临危峰时的愉快”。至此,我们急于拜谒哈代,想见庐山真面目的渴望被进一步强化,而且还获得了“理性”的支撑。
  在经过一系列的曲笔之后,接下去作者才开始踏上谒见哈代之途。然而,接近圣哲又是何其不易?当作者经人介绍,来到道骞斯德的哈代门前时,却没料到哈代原来又是不愿见客的,而且作者写得极富情趣:哈代谢客的消息来自一个俊俏的女佣之口,而且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狗从中干扰。这不仅进一步表现了作者急于见到哈代的急切心情,而且也把我们阅读者的心给“提”了起来。当作者终于得以进屋,耐心地等待哈代时,我们和作者一样,在长长的热烈期待和艰辛的拜谒之旅之后,进入了平静的心境。然而这又是何其伟大的时刻,在这静寂之中,“忽然”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在一系列的曲笔、铺垫和渲染之后,曲终人现,我们终于等来了我们想要拜谒的伟大圣哲。
  接下去作者便开始了对哈代生动逼真的性格刻画。我们面前的哈代原来并不是作者预想的那样沉稳飘逸、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相反,却是一个热情如火的“急性子”。哈代刚一进门,“当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而他的一连串问题也不等我的回答。当作者想为这次会面留下纪念时,“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地说,我不爱照相”,并且“仿佛怕来客要抢他什么东西似的”,急促地摆着步子,去摘花赠于作者,也不等客人的告辞,便径自说道“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哈代对朋友的关心和与容人的热情交谈表现了哈代不仅有着雷电暴雨一样的急促猛烈的性格,而且还有一副火热的心肠。
  作者对会见场景的描写虽然占了文章的很大篇幅,但却具有很强的速度感,这与会见前的缓慢铺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不仅有利于更为鲜明地凸现哈代的急促性格,而且给我们的阅读带来了很大的美学享受。是的,哈代,多么神奇的圣哲,“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当我们读完全篇,不会和作者一样产生神奇而景仰的心情么?
                           (何言宏)

  徐志摩不知道哈代的实际身高,但他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看见他。在他的印象中,哈代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徐志摩正要表示他一腔崇拜的热心时,哈代一把拉了他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徐志摩说话,仿佛徐志摩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就连着问徐志摩。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苍老的声音不断地传到徐志摩的耳中,“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狄更生信上说过徐志摩翻译哈代的诗歌,所以前面那几个问话就用不着徐志摩回答。哈代也不等徐志摩回答,直到最后一个问句哈代才停下。  

  “That'sjustit.Thenofcourse,popularityisneverthethingforus.”②  
  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吗,我们不得不到过去的文学名著中去寻找优秀的文学,真正的东西(艺术)!”
  ②这句话的意思是:“是啊。当然,大众性不是我们所追求的。” 

  他问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说到Exeter①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②。我问你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to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头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①Exeter,通译埃克塞特,英国德文郡一区(城市),历史名城。
  ②哈代早年学过建筑。 

  “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徐志摩还在怀疑,他刚见到的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

  所以我会见曼殊斐儿,真算是凑巧的凑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尔思①(H.G.Wells)乡里的家去了(Easten Clebe)②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伦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记得回寓时浑身都淋湿了。
  他们在彭德街的寓处,很不容易找,(伦敦寻地方总是麻烦的,我恨极了那个回街曲巷的伦敦。)后来居然寻着了,一家小小一楼一底的屋子,麦雷出来替我开门,我颇狼狈的拿着雨伞还拿着一个朋友还我的几卷中国字画,进了门。我脱了雨具。他让我进右首一间屋子,我到那时为止对于曼殊斐儿只是对一个有名的年轻女作家的景仰与期望;至于她的“仙姿灵态”我那时绝对没有想到,我以为她只是与RoseMacaulay,③VirginiaWoolf,④Roma Wilson,⑤Mrs.Lueas,⑥Vanessa Bell⑦几位女文学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学家与美术家,已经尽够怪僻,近代女子文学家更似乎故意养成怪僻的习惯,最显著的一个通习是装饰之务淡朴,务不入时,“背女性”:头发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团和糟的散在肩上;袜子永远是粗纱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难看的样式;裙子不是异样的短就是过分的长,眉目间也许有一两圈“天才的黄晕”,或是带着最可厌的美国式龟壳大眼镜,但他们的脸上却从不见脂粉的痕迹,手上装饰亦是永远没有的,至多无非是多烧了香烟的焦痕,哗笑的声音十次里有九次半盖过同座的男子;走起路来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开起口来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话;当然最喜欢讨论的是Freudian Complex⑧,Birth Control⑨或是George Moore⑩与James Joyce⑾私人印行的新书,例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⑿“Ulysses”⒀。  
  ①惠尔思,通译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历史学家,著有《时间机器》、《隐身人》等。
  ②Easten Clebe,译作伊斯坦克利本,伦敦附近的一个地方。
  ③RoseMacaulay,通译罗斯·麦考利(1881—1958),英国女作家,著有《愚者之言》、《他们被击败了》等。
  ④VirginiaWoolf,通译弗吉尼亚·伍尔芙(1882—1941),英国女作家,著有《海浪》、《到灯塔去》等。她是“意识流”小说的早期探索者之一。
  ⑤Roma Wilson,通译罗默·威尔逊(1891—1930),英国女作家。其文学生涯虽短暂,却卓有成就。著有长篇小说《现代交响乐》等。
  ⑥Mrs,Lueas,未详。
  ⑦Vanessa Bell,通译文尼莎·贝尔(1879—1961),英国女作家。她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姐姐,著名艺术理论家克莱夫·贝尔的妻子。他们同属于“布卢姆斯伯里”艺术圈子。
  ⑧Freudian Complex,直译为“弗洛伊德情结”,但这个说法显然有误,应为“俄狄浦斯情结”。
  ⑨Birth Control,即“人口控制”。
  ⑩George Moore,通译乔治·穆尔(1852—1933),爱尔兰作家。
  ⑾James Joyce,通译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之一。
  ⑿A story-teller′s Holiday”,直译为《一位故事大师的假日》,但詹姆斯·乔伊斯并没有这样一部著作,疑为他的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之误。
  ⒀“Ulysses”,即《尤利西斯》,詹姆斯·乔伊斯最重要的一部小说。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象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①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危峰时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儿②,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道,“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当时已经83岁的哈代早已闭门谢客,在乡下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总之她们的全人格只是妇女解放的一幅讽刺面(Amy Lowell①听说整天的抽大雪茄!)和这一班立意反对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当然也有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时总不免感觉她们矫揉造作的痕迹过深,引起一种性的憎忌。  
  ①Amy Lowell,通译埃米·洛威尔(1874—1925),美国女作家,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莫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吗?”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
  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语。我问起勃伦腾①(Edmund 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②(John M.Murry)他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那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①勃伦腾,通译布伦登(1896—1974),英国诗人,二十年代大部分时间在日本教书。
  ②麦雷,通译默里(1889—1956),英国批评家,编辑,曾是曼斯菲尔德同居的男友。 

  哈代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么回事,徐志摩只觉得自己显得高,心里不由得局促不安,似乎在这天神面前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该占先似的!  

  这类神秘性的感觉,当然不是普遍的经验,也不是常有的经验,凡事只讲实际的人,当然嘲讽神秘主义,当然不能相信科学可解释的神经作用,会发生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秘感觉。但世上“可为知者道不可与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着哩!
  从前在十六世纪,有一次有一个意大利的牧师学者到英国乡下去,见了一大片盛开的苜蓿(Clover)在阳光中只似一湖欢舞的黄金,他只惊喜得手足无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祷告,感谢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见这样的美,这样的神景,他这样发疯似的举动当时一定招起在旁乡下人的哗笑,我这篇里要讲的经历,恐怕也有些那牧师狂喜的疯态,但我也深信读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乡下人的笑话!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湿,我独自冒着雨在伦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问路惊问行人,在寻彭德街第十号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会见曼殊斐儿——“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的一晚。
  我先认识麦雷君①(John Middleton Murry),ACthenaeum②的总主笔,诗人,著名的评衡家,也是曼殊斐儿一生最后十余年间最密切的伴侣。
  他和她自一九一三年起,即夫妇相处,但曼殊斐儿却始终用她到英国以后的“笔名”(Penname)Miss Katherine Mansfield。她生长于纽新兰③(New Zealand),原名是KathCleen Bean-champ,是纽新兰银行经理Sir Harold BeanCchamp的女儿,她十五年前离开了本乡,同着她三个小妹子到英国,进伦敦大学院读书,她从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体也从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国住过,那时她写她的第一本小说“In a German Pension”④大战期内她在法国的时候多,近几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国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国,就为她身体太弱,禁不得英伦的雾迷雨苦的天时,麦雷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业放弃(Athenae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⑤就为此),跟着他安琪儿似的爱妻,寻求健康,据说可怜的曼殊斐儿战后得了肺病证明以后,医生明说她不过三两年的寿限,所以麦雷和她相处有限的光阴,真是分秒可数,多见一次夕照,多经一度朝旭,她优昙似的余荣,便也消灭了如许的活力,这颇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纵酒恣欢时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 long to live,therefore I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长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个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麦雷,对着这艳丽无双的夕阳,渐渐消翳,心里“爱莫能助”的悲感,浓烈到何等田地!  
  ①麦雷,即约翰·米德尔顿·默里(1889—1957),英国诗人,评论家,也做过记者、编辑。曼斯菲尔德与第一个丈夫离异后,一直与他同居。
  ②Athenaeum,即《雅典娜神庙》杂志,创刊于1928年,十九世纪一直是英国颇有权威的文艺刊物。
  ③纽新兰,通译新西兰。
  ④“In a German Pension”,即《在德国公寓里》。
  ⑤London Nation,即伦敦的《国民》杂志。 

  二

  他们说起他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徐志摩说他明天要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语。讲起麦雷时,他就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那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但我那时心里却颇有些失望,因为冒着雨存心要来一会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楼;同时W.S.麦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对她的好奇心,我想运气不好,迦赛林在楼上,老朋友还有进房去谈的特权,我外国人的生客,一定是没有份的了,时已十时过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别,走出房门,麦雷陪出来帮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说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儿不能下来,否则我是很想望会她的。但麦雷却很诚恳的说“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请上楼去一见。”我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即将雨衣脱下,跟着麦雷一步一步的上楼梯……
  上了楼梯,叩门,进房,介绍,S告辞,和M一同出房,关门,她请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这么一大串繁复的手续,我只觉得是像电火似的一扯过,其实我只推想应有这么些逻辑的经过,却并不曾亲切的一一感到;当时只觉得一阵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觉得是一阵模糊,我们平常从黑暗的街里走进一间灯烛辉煌的屋子,或是从光薄的屋子里出来骤然对着盛烈的阳光,往往觉得耀光太强,头晕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认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说就是Senses overwhelmed by excessive light①,不仅是光,浓烈的颜色,有时也有“潮没”官觉的效能。我想我那时,虽不定是被曼殊斐儿人格的烈光所潮没,她房里的灯光陈设以及她自身衣饰种种各品浓艳灿烂的颜色,已够使我不预防的神经,感觉刹那间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①这句话中的英文意为:“光线太强以致淹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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