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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老太一听解放找过胡长海必威,心不能闲起

来源:http://www.parajumpers2012.com 作者:必威 时间:2019-11-03 11:47

隔一天,村里的锣鼓家什就被乡亲们敲破了!长顺,穿着入时,不合体的白布对襟褂外面,套一件借来的四兜蓝制服。还插着一支朱红色自来水钢笔。新剃的屋檐头,齐臻臻的,就连脸上的笑都是崭新的。那是一种空前庄重与威严混合起来的沉甸甸的笑!

天麻麻亮,景藩老汉站在大队会计冯三门家的门楼下面,连续叩着街门上的铁环儿。院里传来一阵慢腾腾的脚步声,门开了。三十七八岁的会计冯三门,粘着眼屎的眼睛很不愿意地瞅着打搅了他的睡眠的人,懒洋洋地结着纽扣。景藩全当没有看见三门眼里的神色,亲热地拍拍会计的肩膀,讨好地笑笑:“快,给叔帮忙办点事。”“弄啥?”会计翻一下白眼仁,冷漠地问。景藩老汉不计较老部下对他表示的厌烦神气。他当支书,生产大队不准设立秘书,会计实际上代替了这种角色。他文化低,凭会计三门代笔代言。多年来,三门是冯家滩没有脱产的脱产干部,一身干部装束,偏分头,细指头上熏染着纸烟的黄垢。土地和牲畜下户了,三门失去了能写会算的特长在冯家滩村民中的优越位置,一当走进田地里作务起庄稼来,就不大为众人所敬重了。农业技术太“老外”了,而且吃不得苦,龇牙咧嘴的苦相惹人讪笑。老汉明白,三门过去处处巴结讨好他,那是为了保住自己坐办公室避免晒太阳的优越位置,现在没有这种必要了。他现在要求三门办事,愈加耐心地哄劝说:“走,咱到办公室说。”他听见会计的女人在炕上恶声恶气地喝斥娃娃,便没有进屋,拉着三门的袖子就往门外走。“担水!”女人在屋里喊。这女人真不是东西!景藩老汉在心里骂。三门过去给队里一天干不了两个钟头的差事,挣得和支书、大队长同等劳动日,一天三顿给婆娘做饭,迟早看见他手里引着娃娃。现时虽然土地下户了,会计的职务还在嘛!一月还给他补助十块钱哩!写个便条能用多长时间,会耽搁你家做饭用水吗?你自个长得腰粗腿壮,挑不来一担水吗?明明是给景藩老汉难看哩嘛!虽然这样想,老汉还是用不计较妇道人家短见识的宽容态度解释说:“只是叫三门盖个章子,来回用不了一袋烟时光……”“好支书哩!人家现时都忙着扑着干哩,他一天尽是效闲劳!”女人在窗户里说,口气虽然和缓了,怨气却加重了,“现时谁管谁呀?农业社垮台了,单干了,各家创各家的家业哩……”景藩老汉拖着三门就走。他不敢再和这个利益受到损失而对现行政策明显不满的女人纠缠,老汉自己对农业政策的重大变化不理解,但他和她不一样,她的男人在队里沾不上光了,她纯粹是想着个人利益的损失。他却是中共冯家滩党支部第一个加入党的老党员,对党的指示和政策,从来不会当众顶撞,哪怕个人一时想不通,仍然先照办执行。他对这个女人能说什么呢?他是来找三门办重要事情,不是和这个麻达婆娘讨论责任制是不是单干的问题。好在那女人没有再使性子坚持要会计男人去担水,正好躲开完事。“弄啥?你说吧。”三门拧开水笔,冷冷地问,他现在有什么必要象过去那样讨好实际上也已失去了权威的党支书呢?“快说呀,我还忙呢……”“你先抽根烟。”景藩老汉从腰里掏出一包纸烟,撕开金箔,抽出一支,递给会计。三门斜里翻起白眼,开始探究老支书反常的慷慨举动,除了腰里别着的那根旱烟袋儿,他可是从来不接别人奉献的纸烟,更不会给别人递上这种机制的白皮烟卷的。“给咱写张证明。”景藩老汉说,“马驹……”“哈呀!”三门从椅子上站起,惊奇地睁大着眼睛,“老支书,没看出,你在暗里鼓这大劲,弄下这样的好事……”“悄声点,甭嚷嚷得人听见。事情还没办实在哩!”景藩担心地说,却是喜悠悠的口气。“写这证明,没麻达!给你保密,也没麻达!”三门爽快地说,眼里现出馋相,“唔……马驹出去工作了,你老叔也给自己找下落脚点了,你一家有父子俩挣钱了。你想没想老侄儿?瞎好跟你在冯家滩拉马坠镫十多年,你屁股一拍走了,把老侄儿撂下不管了……”景藩老汉尴尬地笑着,没有料到三门会说出这样的话。“老叔哎!”三门亲切地叫,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对上级领导人的巴结的喜眉笑眼,恳求说,“你和县上、公社的头头们熟悉,给我说说情,找个差使。任啥工作,咱不是吹,凭咱这水平,著书立说不行,应付一般工作,没一点点儿麻达!财会、文书也行,采买推销也行,县办社办单位,咱都不嫌弃!老侄儿如今只是难受,肚里装的墨水没用场咧……”“行行行!”一任三门自吹自擂,景藩老汉只是点头,满口应承,“我一定在心,给你联系。”三门重新拧开水笔,歪着头流水般写着,故意摆出一副好写家的架式。写完,他扬起头给老支书念道:“县饮食公司负责同志:经本大队管委会研究,同意本大队社员冯建华同志到你处工作,合同由本人与你们直接签订。该同志家庭出身贫农,中共党员,复员转业军人,一贯表现积极,作风正派,自觉执行三中全会路线,工作吃苦耐劳。特此证明。河西公社冯家滩大队管理委员会,一九……”景藩老汉满心欢喜地听着,真是佩服了。懒人自有懒本领,别人代替不了嘛!他叮嘱说:“暂时先甭跟谁说,免得乱嚷嚷。记住!”“放心。要紧话进了我的耳朵,跟锁进保险柜一样。”三门豁达地说,“你也甭忘了,老侄对你的指望……”景藩老汉把证明信折迭好,装进口袋,走出大队办公室,注意收敛一下可能外露在脸上的喜悦,端直走过街巷,进了自家小院,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站在厦屋外的台阶上,从敞开的窗户里,看见儿子马驹还在睡着。想到儿子昨日进山买牛,晚上又歇得迟,就决定不叫醒他。好好睡一觉吧,老子给你到公社去办手续。景藩用眼神告知迎上前来的老伴:一切顺利,甭操心。“马驹睡醒来了,你再跟他说一说。”景藩郑重地叮嘱老伴说。咋日黑夜儿子对合同工表现出的冷谈情绪,一直使他心里不大踏实;马驹没有说不愿意,可也没有他所想象的年轻人有机会到外部世界去工作时的狂喜劲头。他担心,万一在关键时刻儿子爆个冷门,他会气死的。他神情庄重地给老伴说:“我到公社盖章去。你跟他拿结实话开导,叫他再甭牵扯三队砖场牛场的啥事了。甭象他老子当年把路走错了。一步路,定他一辈子的秤……”“噢!知道。”老伴点点头,领会了老汉的意图。她同情老汉,也很关心儿子的前途大事:“等娃醒来,我跟他说。”景藩老汉推出自行车。车子太旧了,一走动就浑身乱响。他怕惊醒儿子,提起车子走过小院,在街门口才放下来。跨上车子之前,他仍然很不放心地瞅一眼儿子住着的厦屋的窗户,心里说,老子给你跑腿办事,为了你的前程啊!你知道做老子的心不?油毛毡搭顶的制砖机房里,传出马达的皮带有节奏的噼啪声。平场上堆起一摞一摞新砖,几个小伙子拉着装满红色砖头的架子车,从砖窑里鱼贯而出。“砖的成色不赖!”景藩老远瞅见,自言自语说。他忽然想到,公社机关现在也实行八点钟上班制度,不象学大寨年头日夜值班;五月天明得早,现在充其量不过六点钟,赶到公社也是找不见办公室的人喀。利用这个时间,跟德宽谈谈吧,看看马驹昨晚给他交代队里的手续了没有。自己也该给德宽招呼一下,千万甭拉扯马驹的后腿。“德宽——”景藩老汉把自行车撑在公路边上,走上塄坎,站在砖场边上,老远里呼喊一声,招招手,再不往前走了——那儿人多,说话不便。德宽急急地走过来,搓着沾满泥污的手,笑眯眯的眼睛告诉景藩老汉,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吧。“出窑咧?”景藩老汉表示关心地问。“出咧!”德宽实心实意地向领导汇报。“砖的成色不赖!”景藩赞赏地说。“还好。”德宽舒心地笑着,“我真怕头一窑……”景藩担心德宽一说起窑场的事来,可能就没个长短,忙截住他的话头,问:“昨晚你见马驹来没?”“见来。先在饲养场,后在砖场,整整一夜都在一搭。”德宽说。\“他没跟你说啥事吗?”景藩心里起疑问了,儿子大概没有给德宽交代手续。“说的事多。”德宽不知底里,随口说,“选定饲养员的问题,队里借款支持社员买塑料膜儿,覆盖棉田……乱七八糟的事。你要问啥事呢?”看着德宽兴致勃勃地和他谈这些事情,一如既往的笑眯眯的神情,景藩老汉心里断定,马驹准是还没有把自己要离开三队出去工作的事给德宽说明哩!他们三个接管三队的工作,表了决心,“击了掌”,党支书听过他们的汇报。现在马驹要离开冯家滩,德宽心里能安然吗?不会的,既然儿子没有给德宽说明,现在由他来说破这件事,可能比儿子更好开口,他是长辈,又是上级,德宽能不听从吗?“县上抽调马驹去工作。”景藩老汉干咳两声,终于选择好了说话的方式,用完全是行政公事的口吻,把自谋的职业说成是上级抽调,就具有不可违逆的意味了,“你把三队的工作,暂时管起来。”永远是稳诚厚道、温和平静的微笑,迅即从中年副队长兼砖场场长胖胖的脸上消失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怎能……挑起这一摊子……”“先让马驹去上班。”德宽的反应是预料中的事,景藩毫不动摇,用上级对下级的强硬态度说,“三队的干部班子,大队出面安排,你放心。”德宽笑不出来了,满是忧愁的眼睛,漫无目的地瞅着青葱葱的小河川道。他原以为党支书关心三队窑场头一窑产品的质量,不过说几句话,自己还得赶回砖机上去呢。老天爷,马驹走了,三队铺展开的这一摊子工作,怎么办呢?凭自个能顾得住吗?看看老叔跟他说话时强硬的态度和不容置疑的气势,宽厚的砖场场长闭了嘴,扭开脸,难受地从腰里摸出短管烟袋来。“德宽,听叔说……”景藩老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态度太生硬了,有点过火了,就缓和下来,声音变得委婉恳切了,“机会难得呀!关于马驹一辈子的前程……你是明白人,叔不用说,你也能掂出轻重的……”德宽茫然地点点头。他被这突兀的消息弄得心神慌乱,没了主意。听了老支书这样委婉的几句话,心头活转过来了。是嘛!农村青年,谁不想到冯家滩以外的广阔世界里去闯一闯,找一个理想的国家单位的工作干一干呢?这的确是关于马驹一生的大事,自己怎能说出拦阻马驹的话,过后让马驹怨他,让老叔恨他?德宽毕竟是德宽,理智、宽厚的明白人,就诚诚恳恳地给老支书表明自己的态度:“大叔,你放心。马驹兄弟有了工作,这是好事,我也高兴。三队虽然离不得他,这是小事……马驹兄弟的前途是大事。这个我明白……不会拉扯住马驹兄弟的……”“我知道你是好人喀!”景藩老汉心情舒坦地笑了,“三队的事,有我哩!马驹走了,我负责安顿三队干部班子,绝不会把你的手压到磨盘下……”德宽苦笑一下,从地上站起,拍拍屁股上粘下的土屑,懒洋洋地朝砖机那边走去。景藩看着这个刚才还为砖场的胜利兴头十足的汉子,一下子没了精神,忽然同情起这个好人来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不能眼看着儿子接着自己的脚步,再把脚伸进冯家滩这个泥沼里。他转过身,跳下土坎,推起自行车,又毫不动摇地跨上车子,上了公路。“景藩同志,我想让马驹主持冯家滩大队的工作哩!因为有这个打算,我才考虑让你退下来,到公社奶牛场去。”河西公社党委王书记,听完景藩老汉的申述,四方脸盘上有点为难的神色,直截了当地说,“你把马驹支使走了,冯家滩大队的工作咋办呢?”“要是一时找不下合适的年轻人,我先撑着。”景藩老汉坚定不移地说。他知道,这阵儿绝对不能松口,脸上虽然强装着笑容,态度却更坚定:“我去不去奶牛场,关系不大!”“老同志,甭急。一个合同工嘛,让我们一个得力的大队干部去干,划算不划算呢?”王书记摊开手,比划着,企图说服急于把儿子塞进汽车驾驶室的老支书,“一个合同工,一个司机,好找!一个好干部,可真是不好发现培养哩……”景藩老汉看着王书记在房子里踱来踱去,知道他为冯家滩大队新的干部人选在伤脑筋。你越是强调好的农村干部不容易培养,他就越是急于把儿子从冯家滩弄出去,一旦把腿伸进这个泥沼再要拔出来就难了。他的脑子十分清醒:决不能松口!便回答说:“合同是临时的,有了机会就能转正。”“转正……不那么容易吧?”王书记表示怀疑,“单是城镇青年,也是以参加集体性质的企业为主,农村户口的青年,要转办正式工人,不好办哩!”“人说,复转军人当中的困难户,国家照顾哩!”景藩老汉说,“咱……困难得很呀!”王书记不再劝解了。看景藩老汉那么固执,把话再说得硬些,可能要伤这位老同志的感情哩。冯家滩党支部书记冯景藩同志的状况,他是清楚不过的:身体欠佳了,思想也难以适应已经发生了急剧变化的农村工作。老汉把三中全会以后党在农村经济政策上所作的重大调整,看成是对合作化的否定;把责任制总是叫成分田单干,那不仅仅是口语上的失误。这种思想状态,不是冯景藩老汉一个人的特殊反应,和他年龄相仿的那一批“老土改”,大部如此。他想在冯家滩把老支书换下来,安置到适宜他工作的某个社办单位去,拿一份虽然不高、却可以保证老汉晚年生活的薪金,革命不能无情无义啊!现在,老汉坚持要把儿子弄出去当合同工,公社书记的计划被打乱了。他想想之后,忽然问:“马驹自己愿意去吗?”“愿意。”冯景藩毫不含糊地回答,“他在部队时学会开车技术。他爱开汽车……”“那好。马驹愿意去开汽车,就去吧!”王书记作出决定了。凭着多年来的农村工作经验,他深知一条:把那些根本不安心农村工作的青年勉强留下来,没有一个能把国家和众人的事情办好。他畅快地告诉老汉:“你到办公室去盖章吧!就说我同意马驹走……”“好。”景藩老汉放心地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在冯家滩暂时撑着。奶牛场……去不去……没啥……”“你还是去奶牛场。”王书记盯着老支书说,“按咱们原定的意见,不变。我已经给奶牛场打过招呼了。”景藩老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低头走出王书记挂着竹帘的房门,来到熟悉的公社院子里。解放前,这儿原是河西村的一座庙堂。解放后,泥像被搬掉了,门口挂上了河西乡人民政府的木牌。景藩老汉的入党宣誓仪式就是在“佛爷殿”里举行的;被搬走佛像的墙壁上,挂着镰刀锤子图案的党旗,他曾经和河西乡第一批加入党的庄稼汉子们庄严地举起攥紧的拳头……他走在已经扩大了住宅面积的公社大院子里,心里很不自在:王书记分明在为冯家滩大队党支部的后继人选发愁,为什么却不同意让景藩老汉暂时撑住局面的意见呢,唔呀!在中共河西公社党委王书记的心目中,是不是已经把他看成是一个累赘了呢?真是令人寒心哪!想当年,冯景藩在冯家滩办起河西乡第一个试点社的时光,乡上县上领导们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的声音,够多亲切!你王书记调来河西公社才几年?你知道冯景藩为了办农业社熬过多少心血?你知道冯景藩在三年困难时期领着社员大战小河滩的壮举吗?你知道冯景藩从县里乡里领回去多少奖旗锦标吗?你知道中共冯家滩支部书记在“四清”运动中挨打受骂的委屈吗?你知道冯支书挂着木牌被斗争了七七四十九回而没有叛党的情况吗?冯家滩生产搞不上去,怪他还是怪“四人帮”呢?……冯景藩走过院子,心里好恓惶!老了,成了让王书记嫌弃的累赘了!自己还有什么意思在冯家滩去撑那个局面呢?走到办公室的门口,老汉从腰里掏出会计冯三门写下的介绍信,毫不踌躇地走进门去……

刘王俩婆娘早就端起碗,对她们来说,男人在女人裤裆里做鬼都风流,她们吃碗西红柿鸡蛋面毒死也愿意。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梆子老太参加各级“活学活用讲用会”,从公社走到县,又从县城走到地委所在的城市,后来又被地委选入巡回“讲用团”成员,到处去现身说法。她究竟走过哪些县城,已经记不清楚了,至于去过哪些工厂、学校、商店和公社,就更难于说得清了。笼统的印象是,所到之处,锣鼓,鞭炮,红旗和大幅标语,一处比一处欢迎的场面更热烈,更隆重,像暗中比赛着似的。所到之处,热烈的掌声,满台的笑脸,许多记不清名字的领导人的欢迎词,真诚而又谦恭。所到之处,七碟八碗,肥的瘦的,烧的炒的,辣的甜的,洋的土的一齐涌上餐桌,也像暗中比赛着似的。梆子老太一生只去过十里堡,县城一次也没去过,这回可是大开眼界,见到了平生没见过的大世面,受到许多有头有脸的领导人的欢迎和尊敬,尝腻了从来没尝过的美味佳肴……她的心胸也变得开阔了,没有必要和顽固脑袋的老汉计较了,他经见过什么呢?乍一回到梆子井,梆子老太顿然觉得南源和北岭之间的这条小河川道太狭隘了,梆子井村的街巷太污脏了,她心里很不满意,街巷搞得这样脏,五类分子干什么去了呢?给他们规定的每天早晨清扫街道的制度,因为她不在家,显然是松懈了。她去找干部,民兵连长到渭河北岸的什么地方买粮去了,生产队长给队里买化肥去了。要不要到支部书记家去呢?在她外出的时间里,公社派人整顿选举产生了梆子井党的支委会,胡长海任支部书记了。她不想到他家里去,起码是不必刚一回来就去找他,给人造成她去朝拜他的印象。什么样的大领导,梆子老太都见过了,和地委书记握过手,照过相,吃过饭,地委书记还给她碟儿里夹过菜哩!县委书记扶她上车哩!胡长海算几级干部呢?本该在她一回到村里,他来找她汇报工作才对。虽然他是支书,可她是省“积代会”代表。梆子老太觉得不去朝拜胡长海是对的,于是就从村里转过来,整个村巷里的树木,房舍,粪堆和柴禾垛子,既熟识而又显得陌生。社员们看见她,有的远远走过去了,有的平淡地打一句招呼,也就没精打采地走过去了。梆子老太不大在意,这些只知挣工分的庄稼人,又经见过什么大世面呢?她也许知道也许是不知道,梆子井村的社员,一年四季的吃食,主要靠渭河北岸的农户供应了,用一句调皮话说,户口在梆子井,而粮食关系早已转到渭北去了。梆子老太走过地主分子胡振武家门前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拥着一堆一伙妇女和娃娃,有人走出来,又有人走进去,熙熙攘攘的样子。她不由一惊,这么多社员围在阶级敌人家里干什么?地主分子太猖狂了,竟然敢把这么多贫下中农拉拢到屋里,搞什么鬼名堂呢?她径直走过去。“哈呀!黄主任也来看新媳妇了!”梆子老太刚走到门口,一个眼尖嘴快的妇女高声喊,她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停住匆忙的脚步,进去不进去呢?人家给儿子订媳妇,自己进去干什么呢?转而一想,在上级开会时,领导人反复强调,阶级斗争处处有,婚丧大事中更不会风平浪静,何况胡振武本身就是地主分子!这样想着,她决定:应该进去看看究竟。“主任,回来了。”大队会计花儿正从门里走出来,急急忙忙的样子,和她招呼说。“你急急忙忙做啥?”梆子老太问。“我去开个介绍信。”花儿事务式地说。“给谁开啥介绍信?”“给解放哥开介绍信,他跟媳妇明天到公社领结婚证,急着要大队的介绍信哩!”梆子老太闭了口,瞧瞧左右,就跟着花儿走到远离胡振武家门的街巷里,悄声问:“你审查过了吗?”“两人都超过晚婚年龄了,再没啥审查的!”“女方是哪里人呢?”“陕北人。贫农。”花儿有点不耐烦地说,“女方合格不合格,由公社审查,咱们大队,只负责审查男方。”“一个贫农女子,怎能嫁给一个地主儿子呢?”梆子老太紧盯着花儿问,“你想过没有?”“人家两厢情愿嘛!”花儿烦了,“我管不着。”“你管不着?”梆子老太重复着花儿的话,加重了语气,“你知道不知道,你手里攥的啥?”“章子。”花儿说,“公章。”“贫下中农的印把子!”梆子老太纠正说,“怎么能丧失警惕性儿?”“地主家的娃娃也得娶媳妇嘛!总不能去当和尚!”花儿不服气地说,“再甭疑神疑鬼了!”“我没说不准他结婚!”梆子老太毫不放松,“要严格审查!”“好!黄主任,你不放心我,你亲自去审查吧!”花儿烦腻地说,“你啥时候审查完毕,合格了,我再来开介绍信。”“我就是要审查!”梆子老太一脚踏到底,毫不动摇,“你叫解放和那个女的到办公室来。”“你叫啥名字?”“兰铃铃。”“哪里人?”“陕北。兰家峁。”“到这儿来干什么?”“跟他……结婚。”“为啥不在你们陕北找对象?”“当地没粮吃。我想落脚到一个产粮的地方。”“陕北革命形势大好!你咋说没粮吃?”“俺家净吃糠。你不信,跟我去看看。”“你家啥成分?”“贫农。”“你知道他家的成分吗?”“知道——地主。他到俺家,头一回见面,就给俺说清楚了。”这个贫农的女子呀……梆子老太深深地惋惜,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很聪灵,可是太没出息了!眼看着这样好看的一个贫农姑娘要被地主的儿子引进屋里去,她心里难受,就耐心地开导说:“你仔细想过没?终身大事呀!”“想过了,俺一家人都商量过了。”兰铃铃话语里不留一丝缝隙,表现出死心踏地的样子,“俺看出他人老实,对我好。他爸戴‘帽子’,那是他爸……”梆子老太丧气了,甚至觉得这个甘愿投身地主家庭的贫农女子,未免太没骨气。她对呆呆地站在一边的解放说:“你俩先回去。介绍信现在不能开,等干部会上研究以后再说。”“我给支书说过了。”解放急了,生怕到手的媳妇再发生变故,急忙解释说,“他同意呀!他说这号事一律由会计经办,用不着找旁的干部。”“我也没说不同意,得研究研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梆子老太一听解放找过胡长海,心里就更不美气,冷冷地说着,又转过脸,叮嘱陕北姑娘说,“你再好好想想……”解放领着铃铃走回家去。两人把梆子老太审查他们的经过如实叙述一遍,人家怎么问,她和他怎样答……感动得解放的妈妈热泪扑流了。不等两娃叙说完毕,她已经忍耐不住,一把拉过铃铃,把这个操着生硬的陕北口音的姑娘搂进怀抱,五十多岁的乡村老婆皱纹密布的脸颊,紧紧贴到未婚儿媳乌黑发亮的头发上,竟然呜咽起来了。自打会计花儿来通知解放和铃铃到办公室,接受梆子老太的审查,解放妈妈的那颗母亲的心就冻结了,吉凶难测!简直完全可能是凶多吉少!她在屋里坐不住,站不稳,出出进进,慌慌乱乱,像是要发疯了。铃铃的回答真是恰到好处,这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她觉得那颗冻结在胸膛里的心,顿然舒脱了,紧紧地搂着陕北姑娘、可爱的未来的儿媳妇!“四清”运动中,她的男人胡振武,一夜之间,由共产党员大队长变成了地主分子。她跟着受了多少折磨,且莫说起,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使她日夜揪心的是,儿子解放长到二十八岁了,订不下媳妇,人家哪个贫农女子愿意进她的家门呢?好容易托人在陕北山区介绍下这个姑娘……如果梆子老太一棍子把她给吓跑了,她的儿子解放就可能拉光棍了!那样一来,她真的可能发疯。现在,这样的祸事可以避免了,尽管介绍信还没弄到手,尽管梆子老太说还要“研究研究”,她觉得心地踏实,那颗承受过大多的折磨和惊吓的心,一时盛不下这个可爱的陕北姑娘带给她的太多的喜悦了。胡振武磕掉烟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个姑娘给人心里安慰,足以排除梆子老太给人的反感。他动情地瞅一眼老伴搂着未来的儿媳的动人情景,背抄起双手,放心地走出门去了。他已经养成不说话的生活习惯了。他是地主分子。一九六六年初开展的“四清”运动中,他从梆子井的共产党员大队长,一下子变成人民的敌人了,他不服气,也不理解,却是硬得出奇,他可以天天无偿地扫街道,干最脏最重而工分最低的活儿,却是硬着嘴巴不请罪,只说自己有过错误,而拒不承认自己是剥削压迫群众的地主,即使没有蓄留头发的光头被打得屹塔连着屹塔,他的嘴里却咬得紧紧的。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抽烟,决不无事迈出大门一步。梆子老太和民兵连长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屁放得响了,她也怀疑他要嚣张起来了。他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无论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灾祸,他都保持沉默不语,遇事不惊了。谁能了知这个外表硬得像一块钢铁的汉子,心里整天在淌血!刚刚从三年困难生活中恢复起来的梆子井大队,现在在梆子老太一帮人手里,又穷得和三年困难时期不相上下了!他给家庭和儿女们带来的深重灾祸,日夜咬噬着父亲的心……面对这件本来就很伤情的喜事,他有什么好高兴的呢?看着老婆抱着陕北姑娘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实实不忍心再看了!人说胡长海当支部书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长海自己说,他的两只眼都闭着。问题恰恰在于:眼不见,心也烦!一个在梆子井村起早摸黑为党和群众利益工作了二十年的共产党员,强令自己容忍许多实在无法容忍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是一种自我折磨,只好闭上双眼不看。多少回,他忍不住想站起来,只需三、五句话,把梆子老太的瞎折腾的话驳斥回去,想想又作罢了,长叹一声:唉!何必!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忍不住了。梆子老太卡住解放的结婚介绍信,已经一月了,那个陕北姑娘真是好,就死守在胡振武家里。他想看看,梆子老太将会把这件民怨鼎沸的事弄到什么地步,也就忍着,等待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梆子老太竟然追到他家里,诘问起地主儿子哄骗贫农女儿作媳妇的事来了。“地主儿子到处乱蹿,两次跑到陕北,给你请假来没?”梆子老太一开口就咄咄逼人,“我可是一点不知——我在地区开会哩!”“请假是给队长请。”胡长海淡淡地说,“我管不着社员请假的事嘛!”“他从陕北拐骗回来个媳妇,请示过你没?”“人家订婚娶媳妇的事,请示我做啥嘛!”胡长海一听就想发火,管得太宽了!他强迫自己依然保持住沉稳的口气,说,“人家是订媳妇哩!不能随便说是‘拐骗’。”“一个贫农女子,咋会心甘情愿嫁给地主?”梆子老太眉头紧皱着,“我看有麻达!”“解放是社员,不是地主分子。‘帽子’扣在他爸头上,没有扣着解放。”胡长海声音不高,口气却不软,不断纠正梆子老太言语中出现的概念上的混乱,“贫农女儿不能嫁给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给他,又咋说呢?怕是又要说成臭气相通了……地主家的娃子……只有断子绝孙!”“反正……眼看着一个阶级姐妹被敌人腐蚀拉拢过去,我们不能不管。”梆子老太心里明白,胡长海偏向解放,就强硬地说,“党支部不能不抓阶级斗争!”“婚姻法上没规定说,地主子女不准和贫农娃结婚!”胡长海也强硬起来了,“这件事总不算阶级斗争,我还没吃准哩!有什么责任的话,我担承着。”“我看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梆子老太也不想再磨叨下去。她是个性急人,见不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听见胡长海要承担责任的话,她真想一下子戳破他包庇阶级敌人的问题;话到口边时,她又绕了一下,改为批评教育了,“这次,我在地委开会,领导们再三强调,阶级斗争……”胡长海点起烟袋,一任梆子老太给他传达她听到的那位领导人的讲话。他觉得好笑,让他们到梆子井村来吧,住上三年两月,看看社员吃什么,就懂得饥饿比地主分子胡振武要凶恶十倍!黑市包谷卖三毛八分钱一斤,看看庄稼人的日月怎么安排?哪里有劲去搞斗争……现在的紧迫问题是,怎么把这个有恃无恐的女人支使开,甭让她给解放把媳妇冲散了,那就不会给胡振武一家带来灾祸了。他忍着性儿,好言解释说:“解放已经二十六、八岁咧!甭说他妈他爸着急,乡党们都替娃操心这门亲事哩!咱们要是把这婚事给弄瞎了,不说解放本人吧,乡党们都要骂咱们当干部的哩……”“你怕挨骂,我不怕!”梆子老太不加思索地说,“地委领导说,要和民主派思想斗争……”“说我是啥‘派’我都应承了。”胡长海笑笑,“只是……这婚事……咱们最好再甭过问了。”“我要管到底!”梆子老太说,毫不含糊,“你不管的话,我以贫协的名义,给她老家陕北打电话,让县上领回他们的‘盲流’人口!”“我不同意!”胡长海一听,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把手中的烟袋“啪”地一声摔到桌子上,声音都颤抖了,“你没资格代表梆子井!也没有资格给陕北打电话!我还是支书!”梆子老太真地吓了一跳,足足呆愣了半分钟。平素,无论开什么会,都是她说了算,他只是蹲在墙角吸旱烟,临走时给地上留一堆黑色的烟灰。所有她对梆子井的工作意见,他都不表示异议,更难见到他发怒动火了。梆子老太完全在心底证实了,他和地主分子胡振武穿着连裆裤的看法,更加得意地说:“好!支书,把你今天说的话,全盘端到公社去,让公社党委评评哩!”说罢,梆子老太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出门去。“到北京告状去!”胡长海一听梆子老太有恃无恐的话,更加火冒三丈。这个平素闭着双眼的支部书记,现在怒目圆睁,呼呼喷火了。他跳出里屋门槛,站到院庭里,对着即将走出街门的梆子老太的背影,大声嘲骂说,“那个害人的婆娘给捉起来了!你找不上了……”胡长海的老婆正在门外看守淘净晾晒的粮食,听见喊声,慌忙奔进院子:“你疯了?”“欺人太甚!”胡长海余怒未息,把老伴平素叮嘱他的话完全忘记了,“这个混世婆娘……”

  他们意思是要船帮另外摊点钱,作为额外,故意说河道不安靖,难负责任。明知大帮船决不能久停在半路上,只要有人一转圜,再出笔钱,自然就可以上路了。如今经三黑子一说,那么一来,等于破了他们的计策。所以把他扣下来,追问他有什么理由敢冒险。且恐吓说,事情不分明,还得送到省里去,要有个水落石出,这帮船方能开行。末了还是年老的见事多,知道了这只是点破了题,使得问题成个僵局,僵下去只是船上人吃亏,才作好作歹进行另外一种交涉,方能和平了事。

人啊,说不定甚时候就会发迹。

黑夜里有人一声叹息。

  因为老水手前一刻曾提起过当地“风水”,长顺是的确懂那个的,并不关心金鲤鱼下洞庭湖,总觉得地方不平凡,来龙去脉都有气势,树木又配置得恰到好处,真会有人材出来。

天地良心,怎会听差呢!田会计大小也是个知识分子,差俩月小学没毕业,能连个会议精神带不回来?这时候,一把手张春礼朝钢镚摆摆手,说:“田会计再迷糊也不敢把这天大事当儿戏。看样子又够咱俩喝一壶的。你从这往上数,哪次运动咱不脱层皮?四清,来头不小哪!”钢镚泼口发牢骚:“娘个腿,一头苞米绒儿,一身庄稼臭汗,爱咋弄咋弄,怕个球!”

小姑子发狠说:男人都是些什么玩意,东边西边没个好东西!

  税局中人和橘子园主人同声惊讶的问:“什么,你说……新生活要来了吗?”事实上惊讶的原因,只是“新生活”这名词怎么会使老水手如此紧张,两人都不免觉得奇怪。两人的神气,已满足了老水手的本意,因此他故意作成千真万确当神发誓的样子说:“是的,是的,那个要来了。他们都那么说!我在坳上还亲眼看见一个侦探扮作玩猴子戏的问我到县里还有多远路,问明白后就忙匆匆走了。那样子是个侦探,天生贼眉贼眼,好象正人君子委员的架势,我赌咒说他是假装的。”

派谁去合适呢?那些有号召力的,身正言威的肯定不行,派这样的人去了村官们将会惹火烧身,可不能大意失荆州!猛地,二人同时喊出了“长顺”,只有他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凭他那稀松软蛋样,回来幺事弄不成。三人会意,一致通过。

只有慧玲是苗条的。

  吕家坪虽俨然一个小商埠,凡事应有尽有,三炮台香烟和荔枝龙眼罐头,可以买来送礼。但隔河临近数里,几个小村落中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这些地方照例把一切乡村景象好好保留下来,吕家坪所有,竟仿佛对之毫无影响。人情风俗都简直不相同。即如橘园中摘橘子时,过路人口渴吃橘子在村子里可不必花钱,一到吕家坪镇上,便是极酸的狗矢柑,虽并不值钱,也有老妇人守在渡口发卖了。虽然这种买卖与其说是为赚钱,还不如说是为消遣。

送行的队伍很长,很杂。热闹中,张春礼钢镚儿代表全村向长顺祝贺,握手,热闹得不行。叮咛:到了县上,好好学,吃透上级精神,盼早日返村搞运动。于是,沉甸甸的笑脸上就挂了两行泪,也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不舍分离。

慧玲说:肯定下毒了,都放着,我来三碗。说完,唏哩呼噜开吃。

  夭夭眼睛中现出一点迷惑,“怎么回事?”要老水手为答解。

老张毕竟久经沙场,知道其中利害。来回踱了几个小方步,冷静说道:“天塌了有地接着。大处说没甚可怕。话说回来,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年月,说有事就有事不能不防。运动一来,干部丢官是常事。”“那咋弄法?”钢镚有些慌。

吃了面条鸡蛋的慧玲,又成了东边村六块砖头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过了两年,一家人已成习惯后,这个老水手却总象是不能习惯。这样寄居下去可不成,人老心不老,终得要想个办法脱身。但对于驾船事情,真如长顺所说,是年纪青气力壮的小伙子的事情,快到六十岁的人已无分了。当地姓滕宗族多,弄船的,开油坊油号的,种橘子树的,一起了家,钱无使用处时,总得把一部分花在祠堂庙宇方面去,为祖宗增光,儿孙积福,并表扬个人手足勤俭的榜样。公祠以外还有私祠。

屋里仨汉子全是官。一官二官加毛头毛脑的刚进门的会计。“嘿,早知是这要紧的会,说什么咱俩也得去一个,叫田会计这毛楞小子去,弄不明白嘛!”一把手事后诸葛亮地跺一老脚。“正是这话!”,二把手大钢镚是生产大队长,人称“大钢镚”,说话办事干巴脆,他正用带血丝的眼盯着田会计审问:“你光说运动名称叫‘四清’都清什么哪?传错了指示有你好看!”

然后,她们被带到十八线小城最好的大饭店接风洗尘。整个东边村的人都来了,她们享受了英雄般的待遇,不但好吃好喝招待一顿,村支书还当场给每人八百块的红包一个。

  大约经过了十五年光景,这个人才又忽然出现于吕家坪。

一月光景长顺学完归来,张春礼钢镚儿带着新买的锣鼓到村口欢迎。本乡一长溜学员路过时,张春礼,钢镚儿同他们一一握手问候。握到长顺时,就见一张黑起来的脸,眼眶中一道白看不见黑眼珠儿。手是伸出来了,没握,抓了抓耳朵,头不抬眼不睁地去了!

既然是闺蜜当然是女滴。

  “滕老板,你好福气,家发人兴。今年橘子结得真好,会有两千块钱进项吧,发一笔大财,真是有土斯有财!”

山间洼地里,走出三三两两土里刨食的汉子。懒洋洋的步态,懒洋洋的季节,心也是懒洋洋的。村庄上空冒起缕缕炊烟,庄稼秸秆燃烧的气味有些特别,闻一闻就有些庄户味儿。街巷里就窜出一条狗,墙角根撂起一条瘸腿撒尿,不害臊!

七块砖头抱着自己用过的被子去库房,她们把被子扔在那些一样肮脏的被子堆里,心想:老娘一身骚气,留给革命接班人。

  “什么事情?”

别焦急,这,还只是拉场戏!

张开会叹了口气:这里面数我冤情最大。

  老水手说:“这师爷人顶好,不吃烟,不吃酒,听说他祖宗在贵州省做过督抚。”

二位村官顿觉后脊背一阵凉。到公鸡报晓时分,就听见高坡子上白铁话筒山响,是孙长顺高嗓门在骂骂咧咧。紧接着是锣响,响得悠长而单调。远远有一簇一簇的男人们女人们往一个旧祠堂聚拢,接着就听到了让老实人听了心惊肉跳的一呼百应的口号声……张春礼钢镚儿头一回上台就尿了裤子!

张开会这时候气焰落下去,那小姑子气性大不说了,她们进这鸟地方的故事就由嫂子讲出来。

  萝卜溪人以种瓜种菜种橘子为业,尤其是橘子出名。村中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橘园,无地可种的人家,墙边毛坑旁边总有几树橘柚。就中橘园既广大,家道又殷实,在当地堪称首屈一指的,应分得数滕长顺。在过渡处被人谈论的两姊妹,就是这人家两个女儿。

软皮蛋孙长顺冷不丁接到上县里学习的通知使猛劲揪揪自个的耳朵,疼,才知道不是做大梦。一蹦兔高转回家告诉婆娘,婆娘也就坐不住了。抱着孩子就去串婆娘门子。咋咋呼呼说长顺调县上去了。风快,小村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西边村的那姑嫂俩此时不在号子里。

  “不是的。我听人说,‘新生活’快要来了!”

张春礼老谋深算地说:“选派人进县里学习一事马虎不得。你想呀,派谁谁回来就是运动骨干,能呼隆起来不能呼隆起来全看这人。要是派个六亲不认的毛楞子去,回头非让他整出尿来不可!”他朝另外二人交代道:“这叫拉场戏。也就是正戏开锣前的引子,懂不懂?拉场戏唱砸了,没咱几个好果子吃!”

嫂子说:西边村有五个剃头的,三个老头两个娘们,你和哪个是?

  “分我吃个脚拇指就得了。”

山脚炊烟直,山头红日圆。日子清淡得很,清汤寡水没滋味。于是就盼着弄出点响动来。哪怕是谁家两口子打穷仗吵闲嘴,也能凑凑热闹传传话头。闲散季节,身子能闲起,心不能闲起。忽然间街筒歪歪斜斜飞进一辆破脚踏车,车上的小子毛头毛脑,衣衫不整一脸的虚汗。也顾不得擦,一溜歪斜进了村办公大院。就惊起一只公鸡扑棱棱上房。鸡公见是熟悉的村会计,便又放松了警惕,迈起方步,偷眼看邻院那几只漂亮的母鸡去了。

张开会在黑夜里忽然数落起来,从怂恿她当砖头的会计老婆,到打断她腿的警察,再到慧玲,于海花和小媳妇,说她们当叛徒,和西边村的姑嫂俩串通一气,那姑嫂俩是西边村派来的特务。

  长顺神气竟象毫不在意,“来就让它来好了,夭夭,我们不躲它!”

摘要: 山间洼地里,走出三三两两土里刨食的汉子。懒洋洋的步态,懒洋洋的季节,心也是懒洋洋的。村庄上空冒起缕缕炊烟,庄稼秸秆燃烧的气味有些特别,闻一闻就有些庄户味儿。街巷里就窜出一条狗,墙角根撂起一条瘸腿撒尿, ...

砖头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夭夭平时很信仰她爹爹,见父亲神气泰然,不以为意,因此向老水手打趣说:“满满,你好象昨天夜里挖了一缸金元宝,只怕人家拦路抢劫,心里总虚虚的。被机关打过的黄鼠狼,见了碓关也害怕!新生活不会抢你金元宝的!”

刘王俩婆娘见到汤汤水水的饭菜激动地流下浑浊的老泪。

  “你就吃你自己一个脚拇指也成!”

拘留生活的尾声里,这个号子里得到的福利是每人拥有一床被子。这些私人生活用品,没白用,进拘留所的每个人,每天生活费是八十块。

  滕长顺原来同本地许多人一样,年青时两手空空的,在人家船上做短程水手,吃水上饭。到后又自己划小小单桅船,放船来往沅水流域各码头,兜揽商货生意,船下行必装载一点山货和蔬菜,上行就运零碎杂货。因为年纪青,手脚灵便,一双手肯巴,对待主顾又诚实可靠,所以三五年后就发了旺,增大了船只,扩张了事业,先是作水手,后来掌舵把子,再后来且作了大船主。成家讨媳妇时,选中高村一个开糖坊的女儿,带了一份家当来,人又非常能干,两夫妇强健麻俐的四只手不断的作,积下的钱便越来越多。这个人于是记起两句老话:“人要落脚,树要生根。”心想,象一把勺老在水面上漂,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两夫妇商量了一阵,又问卜打卦了几回,结果才决心在萝卜溪落脚,买了一块橘园,一栋房子。当家的依然还在沅水流域弄船,妇人就带孩子留在家里管理田园,养猪养鸡。船向上行,装货到洪江时,当家的把船停到辰溪县,带个水手赶夜路回家来看看妇人和孩子。到橘园中摘橘子时,就辞去了别的主顾,用自己船只装橘子到常德府做买卖,同时且带家眷下行,看看下面世界。因为橘子庄口整齐,味道甜,熟人又多,所以特别容易出脱,并且得到很好的价钱。一个月回头时,就装一船辰河庄号上货物,把自己一点钱也办些本地可发落的杂货,回吕家坪过年。

原来荷包蛋在成型的过程中,难免有几只相互串门的,相好的,开水包抄过来,就把尾巴稍留在别的鸡蛋那里了。

  老水手听说要换人,以为这事也许和“新生活”有点关系,探询似的插嘴问道:“师爷,县里这些日子怕很忙吧?”

无戒365挑战营第57天

  他本想把“新生活”三字分量说得重重的,引起长顺注意,可是不知为什么到出口时反而说得轻了些。两人因此都不曾听清楚。于是老水手又说:“新生活来了,当真的!”

只要镇政府不特意关照他们这些刁民,日子就没那么难过。

  “怎么不要命?又不是土匪,……”

从第一次送东西之后,东边村再次送的东西都被监察室扣住了。估计是镇上跟拘留所通气的结果。

  另外一个长工相信传说,这时却很认真的说:“老舵把子怎不请我呢?做神仙住大花园里,种蟠桃也要人!”

墙外的自由世界,东边村被抓的家属,时不时去镇政府闹妖。墙内,慧玲大着胆子去厨房做饭,蛇居然睁只眼闭只眼了。

  夭夭觉得希奇,问老水手:

素芬怕张开会过来抢那个暗度陈仓的鸡蛋边,赶紧端着碗走开了。

  二姑娘年纪大些,看事比较认真,见老水手说得十分俨然,就低声问他:“满满,不是下头南军和北军又开了火,兵队要退上来?”在当地人心中,还老只记着护国讨袁时,蔡锷带兵在这里和北方兵队作战,印象深刻,因此年青人从叙述故事印象中,也唯有这件事极深刻动人。

小姑说:慧玲姐,你走了,剩下的这些天我们度日如年。

  长顺已将近有半个月未见到老水手,就问他为什么多久不过河,是不是到别处去,且问他有什么事情。老水手因税局中人在身旁,想起先前一时在镇上另外那个写信师爷大模大样的神气,以为这件事不让他们知道,率性尽他们措手不及吃点亏,也是应该有的报应。便不肯当面即说。只支支吾吾向一株大橘子树下走去。长顺明白老水手性情,所谓要紧话,终不外乎县里的新闻,沿河的保安队故事,不会什么真正要紧,就说:“大爷,等一会儿吧。夭夭你带满满到竹园后面去,看看我们今年挖的那个大窖。”长顺回头瞬眼看到二姑娘背笼中东东西西,于是又笑着说:“二妹,你怎么又办了多少货!你真是要开杂货铺!我托你带的那个大钓钩,一定又忘记了,是不是?你这个人,要的你总不买,买的都不必要,将来不是个好媳妇。”

打了西边村支书的叔,等于间接打了支书一顿。大家都有些快意恩仇的感觉。

  “常言道:这山望见那山高,你哪知道我们的苦处。我们跟局长这里那里走还不是一个‘混’字,随处混!月前局长不来,坐在铜湾溪王寡妇家里养病,谁知道他是什么病?下面有人来说,总局又要换人了,一换人,还不是上下一齐换,大家卷起行李铺盖滚蛋。”

人人以为张开会脸上挂不住。只见张开会走到离摄像头最近的地方,缓缓的脱去衣服,露出两只肥大的奶子,她把两只奶子对着摄像头,使劲挤在一起,像揉面一样挤来挤去,中间连颗豆粒都容不下。

  夭夭也笑着,不承认罪过。“爹,你亲自派我的事,我不会忘记,二姐告我的事,杂七杂八,说了许多,一面说,一面又拉我到场上去看卖牛,我就只记得小牛,记不得鱼了。太平溪田家人把两条小花牛牵到场上去出卖,有人出二十六块钱,还不肯放手!他要三十。我有钱,我就花三十买它来。好一对牛,长得真好看!”

嫂子说,她父母没儿子,她男人是养老女婿。这样的人家在村里叫绝户头,遇事只能忍气吞声。

  老水手和长顺家两个姑娘过了渡,沿河坎小路回萝卜溪走去时,老水手还是对原来那件事不大放心,询问夭夭:“夭夭,你今天和你二姐到场上去,场上人多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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