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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娃儿说betway必威唯一官方网站,我说霸槽你吃

来源:http://www.parajumpers2012.com 作者:必威 时间:2019-11-08 13:24

摘要: 天描上了晚霞的红晕,最后一缕的斜辉,钻过木工房梳漏的板,照在那张脸上,发丝垂着几个光点,眨闪眨闪。莫迟正跨在那足有五米长的条凳上,双手上前推,身体也跟着伏下,差了个万岁万岁万万岁。算了吧,见鬼,他在 ...

1
  每次看见母亲撩起衣裳擦洗的时候,我总是惊异地盯着母亲肚脐周围不放。那里,有无数条游鱼,银光闪闪,争先恐后向母亲身体下方蜿蜒奔去。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条小鱼,欢快地一起参加角逐。
  我忍不住伸出小手,揉搓母亲腹部的皮肤,那里松松软软,像海绵,又像赤脚捂在烂河泥里,柔软舒服极了。母亲的表情是变化不一的,有时羞怯,有时吱唔不语,有时会迅速地打掉我肉嘟嘟的小手。
  “杭鹏,你想作啥!”
  她会恶狠狠地朝我发脾气,可是两分钟不到,她委曲求全,任凭我乱摸。
  母亲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次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给母亲画像,我把母亲画成了一只柔软的有雀斑的绵羊,羊的眼眶里,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草坪不远处,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引颈眺望,不用说,那是我的父亲。当然,我没有给老师太多解释。
  我觉得母亲应该多在阳光下晒晒,这样皮肤就会多一些健康的红色。
  就像她对晒被子、晒毛衣、晒萝卜干,甚至对晒拖鞋的热衷程度。可惜,母亲在厂里是三班倒,作息时间一点也没有规律。
  半夜,我听到母亲低低弱弱痛苦的呻吟声传过来。
  我不敢摸黑到隔壁房间。窗户口蝈蝈颤抖着身体,拼命在嘶喊,我跺跺床表示恼怒,蝈蝈通了人性,噤声不语。
  母亲还在呻吟,“啊—嗯—嘶—”各种象声词拐了个弯儿,从母亲嘴巴里蚯蚓一般爬出,很恶心地蠕动。有时,母亲还会发出“我的亲娘哦”之类的哭诉声。
  我心里一阵发毛,枕巾扯在手腕里,竟被我撕裂开来。
  蝈蝈试探性地“咀——咀”两声长鸣,我“咚”一声捶了捶床板,恨不得上前拧断它的颈脖,尽管它是我的宝贝。蝈蝈立即闭嘴。我无声地陪着母亲默默流了几滴眼泪,谁也不会相信,十五岁的男孩会在半夜以这种方式哭泣。夜色没有一点表情,树枝儿一动也不动,蝈蝈彻底放弃了鸣叫,只有隔壁房间传来了床的吱嘎声。我紧闭着双眼,手指用力,枕巾还在进一步被撕裂,一条、二条、三条、四条,我用出了全身力气,五条、六条,只要吱嘎声不止,我的撕裂行为也就不会终止。
  那张床,是我父亲亲手制作,特别厚实、牢固。
  不瞒你说,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是一个一辈子呆在一间木屋里干蛮力的呆瓜男人。
  我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天色已大亮。晨风很凉爽,将夜间那股燠热和腥味吹得一干二净。蝈蝈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它的抒情曲,它已经把往事遗忘,它竭力唱着,可能一直要唱到它仰面倒地死去。我的头贴着玻璃往外看去。父亲的廿八寸自行车上,架着三十张长条木凳。这些木凳仿佛杂技表演一样高高耸立着,一根施了魔法的尼龙绳将木凳们牢牢绑住。它们互相绷紧着脸。我的父亲,颧骨突出,眼眶成坚硬的四方形,头发粗硬,根根上竖,发丝之间还有不少木屑。他一年到头很少说话。他手一摊,母亲就把粗布条递上去,他接着将这些木凳加固。他跨上去开始骑车的时候,整个重心还有些许不稳,父亲臂力很大,不一会儿调整好姿势,叮铃铃向前骑走了。他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参加集市,要想方设法在天黑前将三十张木凳卖掉。我很奇怪,他是怎样做生意的?怎样张开他的河马嘴和顾客讨价还价?像他这种木讷笨拙的男人最好一辈子不出木屋。
  母亲刚才还谨小慎微的姿态,在父亲骑车拐出村口的刹那终于松懈下来了。她脸上还有印痕,枕席的痕迹?还是父亲留下的痕迹?反正像她腹部的那些波纹,柔软地跳跃着太阳的光芒。她懒洋洋地舔着嘴唇,露出褐色的牙齿,有一颗磕掉了一半,据说是父亲发酒疯时将母亲随手一推撞在床沿上。母亲脸色十分糟糕,看上去很累,疲惫极了,说实话,她的身体要比脸好看得多。
  母亲在墙角的竹椅上坐了四五分钟,或许,打了个小盹。可不一会儿,在墙角搭建的矮砖棚里传出了鸡呀鸭呀嘈杂的叫唤声,它们同处一室,早就彼此厌烦了。它们都想教训对方,尤其是那只芦花鸡,一点也不买账,发起火来,能把你啄得鲜血淋漓。母亲皱着眉走过去,将拴着的小木门拉开。成群的鸡呀鸭呀蜂拥而出,一边摇晃着走路,一边将身体里排泄物无所顾忌地放出。到我家,你一定要小心,到处是鸡屎鸭屎!五颜六色,触目惊心。当然,到我家来做客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原因是我的奶奶几乎把村上的人都得罪光了。
  朝西看,有个老妇人脑袋小而圆,稀疏的灰白色的头发像薄纱蒙着,她并没有外表呈现出的孱弱,相反,她强悍极了,她声音的分贝足以震慑住武陵村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女人、任何一只猪、任何一条狗。她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是个老寡妇。自从爷爷偷窥别家女人洗澡后害了眼疾,奶奶的脾气特别易怒,也许是她不停地咒骂,爷爷还没到四十岁就暴病而亡。奶奶躺在煤油灯下,窸窸窣窣,一遍又一遍摸床栏上雕刻的和合二仙像。芦花鸡还没有啼鸣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直挺挺坐着,僵尸一样,有时真会把人吓一跳。待到意念清醒了,她拿起锄头,挎上竹篮,到田间忙活开了。她对泥土极度迷恋,只要有土壤,她就不停地刨啊刨,想方设法撒下些籽儿,期待结出果来。她的卧室,滚满了圆嘟嘟的土豆、胖鼓鼓的冬瓜、凹凸有致的山芋,像个农贸市场。奶奶又坚决不允许将多余的蔬菜馈赠给邻居、亲戚等人,结果,发霉发烂的气息,在一个老人房间迅速弥漫开来,那滋味是可想而知啦!
  2
  蝈蝈喜欢吃毛豆、黄瓜等蔬菜。
  每天睡觉之前,我会把它喂得饱饱的,想让它也酣睡一场。可是,它总是不知疲倦地鸣唱。我断定这是一只雄蝈蝈,它的胶翅特别长,特别厚。它用两叶前翅摩擦发出醇美响亮的叫声,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陶醉了。我知道,它是想吸引雌蝈蝈来分享生活的美妙。
  可惜它被我囚禁于此,只能孤独终生了。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我仰面躺着,翘着二郎腿,上下颤悠。我一直在思考,母亲和长木凳,是父亲生活的全部,他更爱哪一个呢?
  答案可能是后者。
  当母亲叫我提着凉开水到父亲木工作坊时,我会以偷窥的姿态慢慢逼近。父亲趴在长木凳上,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一番剧烈地推刨以后,他停下来,轻轻地抚摸凳面,表情是温柔而谦恭,可眼神里又潜藏着如饥似渴的焦灼。长木凳的纹理细白滑嫩——好像—好像女人的皮肤!我的心扑通扑通猛跳,我这样的联想未免有些可耻,有些下流,以至于我都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我收不住阵脚,往前一倾,门“吱嘎”被推开了。
  父亲转过身来,脸已经拉得很长,僵硬呆板。他既不招呼我,也不问我做啥。作坊里的热空气哄哄作响。刨花飘得满地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把刨花戴在头上蒙着眼睛玩,或者是凑在鼻尖上拼命呼吸木头的清香。现在,我用脚尖,漫不经心将它们踢到一边。我轻佻的动作惹得父亲很不快,他瓮声瓮气地嚷了嚷:“出去!”
  父亲的头发里全是木屑,衣服肮脏不堪,用他的话说反正不出去见人,无所谓的。若是哪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就知道他要出远门了。父亲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窗户上挂着两把锯子。阳光照射进来,锯齿露出犬科动物特有的狰狞相。我缩了缩头颈,不敢说什么,老鼠一般“哧溜”走了。
  我特别讨厌夏天的梅雨时节,滴滴答答,雨一直下个不停。家里的桌子、凳子摸上去都是潮唧唧的。母亲回来得很晚,脸色苍白得近乎可怕。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走起路来特别小心翼翼,生怕会踩死一只蚂蚁。母亲裸露的手臂画出一道道虚弱。我只能睁眼瞧着这一切。厨房里飘出了难闻的中药味儿。这种味儿,我一闻到就有呕吐的感觉,可怜母亲隔三差五总要捏着鼻子喝下去。
  母亲生了什么病?胃痛,还是肚子痛?母亲总是模棱两可地吱唔过去,并不告诉我具体原因。母亲的秀发垂过脸颊时,我替她夹在了耳背后,母亲给了我一个温柔、无力的笑容。
  可奶奶不买账了。
  她穿着胶鞋将农具往墙边靠时,开始破口大骂了。
  奶奶先骂鸭子:“畜牲,给你粮食吃了,你还不识乖处?”
  鸭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惊飞起来,滑向青石阶,一个俯冲,扎猛子一气游到河对岸。奶奶再骂猪圈里哼哼躺着的猪,骂它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猪甩起尾巴把烂泥啪嗒啪嗒打几下。奶奶还不过瘾,最后瞅准尾巴蜷成一团的猫,劈头盖脸骂上去:“骚味太重—半夜三更,叫什么叫!”
  母亲脸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说不出。种种指桑骂槐的语言让她羞愧难当,她隐忍了十几年,但还是无济于事。父亲基本上就是个哑巴,充耳不闻,他捧起饭碗要吃三四碗,然后抹抹油腻腻的嘴,走了。我张望着可怜无助的母亲,举箸难食,其实我已经隐约明白她的痛症了。
  母亲只能回了娘家哭诉,她遮遮掩掩,含糊其辞,但还是被我偷听到几句,母亲说:“我根本不好上环——他一个劲要……还说,戴了那玩意儿我就不舒服!”我惊愕地直愣愣向外行走,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我感觉不到远处的一股清风,或一阵鸟鸣。而下体的鼓胀却惹得我脸颊发红发烫,我漫无边际在细雨中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晕晕沉沉,我发了两天的高烧。奶奶借故又把我外婆家的人奚落了一番。
  我对男女之事越来越敏感了。当夜月笼罩武陵村,发出暧昧色泽时,我根本睡不着觉。我凝神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呻吟声有时并不痛苦,她好像在山坡上唱歌,望着蔚蓝天色悠然快慰地哼哼。但多数情况下,她呜咽声不断,似乎锁紧愁眉在向我求救,“鹏儿——鹏儿——你爹就是头狼!他不停要,不停要,早晚我会被他掏空的!”
  我能想象,父亲跨在母亲身上,尖利惨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母亲的乳房,他睁着磷火一样的眼睛,吸母亲的精血,如海浪呼啸一样狂野。他壮硕粗蛮的身体能把单薄的母亲碾碎。啊!我怎样做才能去抗击他无耻下流的行径?
  我一连买了三只蝈蝈,让它们齐声鸣叫,叫吧,叫吧!叫它个惊涛骇浪、地动山摇!叫得让嗜性成瘾的老混蛋干不了那活!可事与愿违,隔壁床的吱嘎声并没有湮没在蝈蝈声中,它铿然宏大!我的娘啊,我的亲娘啊,这样下去,她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了!
  说来奇怪,每次从外婆家做客回来,我总是会发烧,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奶奶认为我外婆家的宅基不正,冲撞了神仙大侠,就有灾难临头,所以对于我的出行百般阻挠。现在好了,我躺在床上,四肢无力,奶奶舀了一碗污渍渍的水叫我喝下去,说这是东岳田上从观音娘娘那儿求得的圣水,喝了会百病消除。母亲哀求的眼光转向父亲,可是他屁也不放一个。我在迷雾中穿梭,我看见父亲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滋滋冒着烟,丝瓜藤上攀爬的黄色花朵像艳冶的女人在挺胸炫耀。我还听见木锯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如同一首恶心的歌曲唱得让人翻江倒海。奶奶抚摸着我的头,摸着摸着,强行把那碗圣水灌到我的嘴巴里。
  第二天,在蝈蝈们美妙的多声部鸣唱声中,我醒来了,头不昏脑不胀。
  3
  我几乎没有什么玩伴,除了蝈蝈、芦花鸡。可惜,天气越来越凉了,蝈蝈的叫声也显得衰弱凄凉。它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我心里浮起一层薄雾,忧伤如水。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能将蝈蝈笼子吊在我的床顶,等待明年春天再捕捉一只新的蝈蝈。
  我特别希望父亲能出门做工,常言道,一个好的木匠是吃百家饭做百家事的。哪家要盖房啦,哪家要做嫁妆啦,哪家死了人要打棺材啦,都得请木匠师傅上门。我们小孩也可以趁机到主人家玩一圈,吃碗馄饨,或者生煎包之类的干点心。但父亲真是个例外,他谢绝了上门做工的所有机会,冷淡而严峻,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登门邀请。父亲头颅很大,远看像顶着一个发黄发黑的南瓜。他四肢十分粗壮,尤其是手臂,常年的劳作使得他肌肉高高隆起。他也不像其他木工,去做五斗橱、衣柜、八仙桌、手拉车等等,只是一门心思,专注于做他的长条木凳。其实他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我家的床,是他二十多岁时的作品,既扎实又精巧,床栏上用凿子雕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每当月亮特别圆的时候,父亲要准备去集市卖长条凳了,他只睡三四个小时,左右手搓搓,前后院子转转,一副心事不宁、瞻前顾后的样子。这些板凳,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来源哦!阿弥陀佛,老天千万要保佑,要卖个好价钱,得个好收成!碰到雨天,父亲也照样赶路,大大小小的水潭,他费力地骑过去。会遇上特别霉的日子,自行车倒了,凳子沾满了泥巴,一条也没卖掉,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在瓢泼大雨中将散架的凳子重新加固,望着抹布一样黑的天,心慌得直打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饿着肚子再吭哧吭哧骑回来。
  据母亲说父亲经常会失眠,半夜里,他披好衣裳去木工房。乡村之夜,万籁俱静,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干活。借着月光,父亲就拿张粗铁砂把锯条上的铁锈擦亮,再用牛油封裹好。对着一把斧头,一个墨斗,他居然能说上好长时间的话,哎!谁能相信,惜言如金的父亲,会对着没有生命的物件滔滔不绝讲上一两个时辰。

这一天,刮起了风,刮风的时候云总是轻狂,跟着风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跑到那里,只有树挥动着手足在喊鸡:快进窝去!鸡就从院门槛上翻过来进了窝。树又在喊:收衣服呀,还不收衣服?婆也把晾在院里绳子上的衣服一边收着,一边催督狗尿苔去压自家的麦草集子。 狗尿苔家的麦草集子堆在村南口的塄畔上,风把集子顶都揭了,狗尿苔忙乱了一阵,用绳子在集子上拉了几道,每个绳头上都拴了大石头。风还在刮着,塄畔下的那片河滩地里土气濛濛,罩得河边的公路也不清亮,隐隐约约看见那里停了一辆卡车,有人在走动着,似乎又在吵吵声很大,但吵的什么,风只把它吹得一团糟,嗡嗡不清。 田芽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乱草,袖着手也往公路上看,马勺提着一笼子灶灰往自留地去,风也就在笼子里掏灶灰,他蹴下来用身子挡风,挡不住,半笼子灶灰没了,田芽就笑起来,说:啥时候不能去地里撒灶灰,选这日子!马勺说:谁想到风这大!是不是霸槽又和人吵上了?田芽说:恐怕和外地人吵哩。马勺说:让外地人收拾他狗日的!田芽说:你咋说这话?马勺说:今早我见了他,好心地问候他哩,我说霸槽你吃啦,他说没吃哩,你给我吃呀?!狗日的嘴里有炸药。我说霸槽你咋这噌的?他说我还想骂他妈个×哩!我说你又骂谁呀?他说我正想哩。田芽你听,哪有这种人?我说总不会要骂我吧?他说溜勾子的我懒得骂。田芽田芽,你说这不是个疯狗么?田芽说:那你溜勾子啦?马勺说:我溜谁啦?田芽说:你溜支书么。马勺说:哎田芽,支书就是咱古炉村的党,你不跟党走?田芽说:我不当会计么。马勺说:你当么,谁都可以当么,谁只要会打算盘就来当么!田芽见马勺急了,就不愿和马勺说了,说:狗尿苔,来,狗尿苔! 他们在风里说话,狗尿苔并没有过去插嘴,田芽这阵叫他,他让田芽的话叫风也吹没了,只是从那个漫坡下了塄畔。田芽说:叫你哩听不见?你往哪儿去?狗尿苔说:我到小木屋去。田芽说:帮霸槽吵架呀?狗尿苔说:我看热闹去。 狗尿苔跑过河滩地的土路到了小木屋那儿,霸槽是在和一个卡车司机吵架哩。他们吵得很厉害,捶胸顿足,唾沫星子飞溅。狗尿苔当然要向着霸槽的,如果他们打起来了,他就要上去拉架,先把司机抱住,让霸槽趁机去打。但他们始终还没有打起来,狗尿苔就一直拿眼睛盯着,当司机刚刚往霸槽跟前挪了一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把土就朝司机脸上扔,可土扔出去风又吹过来,没能扔到脸上。司机说:你叫人来啊,你把你们村的人都叫来啊?! 霸槽恨了狗尿苔,说:你干啥? 狗尿苔说:我帮你。 霸槽说:我让你帮?!扇远! 杏开在叫他,怎么杏开也在这里?杏开是坐在小木屋的门槛上给他招手,狗尿苔走过来,看见了门口还躺着杏开家的母猪。他说:你家的猪身上没红绒么。拿手去提猪尾巴,母猪没有动。杏开说:它死了。狗尿苔这才看到母猪的身上有一摊血,忙说:咋死的?脑子里就嗡地响了一下。 自从公路从洛镇直接通过来后,古炉村人很不习惯公路上汽车的速度,常常是汽车还离自己很远,就横穿路口,没想还没横穿过去,汽车便碾上了。不到一年,牛铃的叔被碾死了,守灯的本家侄子被碾死了,跟后的媳妇被碾了没有死,一条腿没了。灾难又轮到了杏开家的母猪,可杏开家的母猪怎么就来到了公路上呢? 杏开在告诉着他,她是拉了母猪从下河湾的配种站回来,卡车就把母猪碾着了。狗尿苔拿眼看杏开,杏开也看了他一下,眼睛就避开了,避开了又看了他一下,发现狗尿苔还在看着她,她说:你死眼着干啥?狗尿苔说:是不是你又来小木屋了?杏开说:来不来咋啦?狗尿苔说:是不是你们只图在屋里哩,让母猪在公路上乱跑哩?杏开说:审我呀?狗尿苔说:你回答我的话!杏开说:凭啥?狗尿苔说:我是你叔哩!杏开说:哈巴狗站到粪堆上了,你算啥叔?哪儿好玩到哪儿玩去!不招理了狗尿苔。 遭霸槽斥责就斥责吧,但杏开也这么斥责,狗尿苔就觉得委屈。杏开和霸槽相好不相好,他狗尿苔是看见了全当没看见,而村里人老议论着他们,说那么难听的话,他们听不到他能听到呀,他只是要提醒注意些就是了,可他明明从辈分上是杏开的本族叔的,杏开竞这样对待他。狗尿苔也就从小木屋出来,看着霸槽还在和司机吵。 司机说:谁的责任,我的责任?公路上有猪圈吗?! 霸槽说:公路上是没有猪圈,可是,我问你,猪身上有公路吗?唼?! 这话说得好么,这话也只有霸槽能说得出来,狗尿苔啪啪地鼓掌。风开始减弱,土气也渐渐散开,霸槽侧面站在那里,鼻子嘴巴显得那么分明。古炉村人都是肉乎乎的柿饼脸,唯有霸槽脸长长的,有棱有角。他和司机争吵得那么凶,却一直还戴着墨镜,这会儿他把墨镜取下来,用衣襟擦拭,头却颤颤地,又斜视着司机。狗尿苔看见了他脸上有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司机最后是软下来了,这从脊梁上就能看出,长长地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来,说:我摸了姑姑子的×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一张张数,是三十元,放在了小木屋门口的凉茶台子上,算是赔偿了猪钱,然后过来提起了母猪的后腿往车厢里扔。赔偿了钱,死猪当然归于司机,霸槽是没有话再说,但他们跟过来,又极快地从钉鞋凳子上抓起了割掌的刀。 司机说:你,你要干啥? 霸槽说:杀不了你的。 他拽住了母猪尾巴,白光一闪,狗尿苔只觉得刀在母猪的尾巴根轻轻划了一下,尾巴连同猪屁股的一疙瘩肉却掉下来了。 霸槽在说:你走吧,走吧,猪缰绳就送你啦! 司机嘟嘟囔囔钻上驾驶室,一声轰鸣,卡车开走了,霸槽说了句:伙计,你不喝茶呀?!哈哈大笑,还没等车开过古炉村的那个路口,就一下子把从小木屋出来的杏开抱了起来,杏开叽吱哇呜喊,但立即没声了,她的嘴被霸槽的嘴堵上。突如其来的变故,狗尿苔不知了所措,走不及身,也闪不及眼,抓了鞋凳子上的围裙,挡住了自己的脸,说:啊流氓!啊流氓! 小木屋的门并没有关,其实是霸槽抱了杏开进去后用脚勾了一下门,但门是走扇门,门又开了。狗尿苔再没有进屋,站在门外的凉茶台边,听到屋里的咯笑声和什么倒坍的声,一股子水就像蛇一样流出来。那时候,州河里的昂嗤鱼又在呼自己的名字:昂儿嗤!昂儿嗤!狗尿苔希望昂嗤鱼叫得更大些,自己也叫:昂儿嗤昂儿嗤!昂嗤鱼却不叫了。 公路的上方,有三个人拉着架子车下来,一看那模样,肯定又是来古炉村买瓷货的。狗尿苔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极力去想瓷货的事。古炉村在很远很远的年代里就烧瓷货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只晓得洛镇有朱家窑,可古炉村烧窑的年份比洛镇早,论起来,洛镇的姓朱户还是古炉村夜姓人家的外甥哩。据说姓夜的祖先先来到古炉村烧窑,然后把从山西来的姓朱的外甥接纳了,传授烧窑手艺。但夜姓人家人丁不旺,朱家人却越来越多,以至发展到了有两支去了洛镇,而古炉村的夜姓百十年来人口继续稀少,窑业也逐渐衰败,竟然再做不了艾叶青和天青一类的细瓷了,只专门烧盆烧碗烧些面罐和水瓮。三个人已经走到了镇河塔,他们在稀罕了塔下的那片竹子,竹子都是一出地面就拐弯儿。狗尿苔虽然怨恨着霸槽和杏开,但他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们的荒唐,就大声喊:来生意了,生意来了!先迎过去招呼买瓷货的人,拉架子车的是个前崖颅。 前崖颅说:这村里烧窑吗? 狗尿苔说:买瓷货呀? 前崖颅说:特色! 前崖颅手搭在眼前,像猴子一样环视起了这个州河上的小盆地:河南边的都是石山,北边的却是土岭起起伏伏地拢了过来,像一个簸箕。簸箕里突兀地隆起一座山,村子就在山根围了半圈。前崖颅又说了句:特色! 古炉村人说哪个女人长得好时使用特色这两个字,而前崖颅看见什么都是特色,狗尿苔就知道他是从某个山沟里来的买主,有些看不起他了。 前崖颅说:哇,中间还有座山,这叫什么山? 狗尿苔说:中山。 前崖颅说:多好的名字,村子就叫中山村? 狗尿苔说:你是来买瓷货的,你不知道古炉村?! 前崖颅并没有上怪,他看着狗尿苔,突然地笑了,说:特色! 很显然,前崖颅这一次是在对着他说特色了。狗尿苔是长得不好,作践他长相的话他已经听习惯了,但前崖颅用特色来说他,便觉得是一种侮辱,就转过身不理了,却看到霸槽重新坐在了小木屋门口的钉鞋凳子上,戴着墨镜,样子像个熊猫。 前崖颅又叫了一句特色,端直朝霸槽走去,稀罕地瞧着霸槽在那里钉鞋,旁边还放着一把系着绳子的打气筒,再旁边是一张石板桌子,桌上一个瓷茶壶,三个瓷茶碗。提起壶晃了晃,里边有茶,说:茶水多少钱一碗? 霸槽说:不要钱。 前崖颅倒了一碗喝起来,茶冷着,又难喝,就不喝了,而另外的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就走近来,霸槽立即发现他们的鞋后跟都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便站起来让座,说:补鞋吗还是补胎?他们架子车的轮胎好着的,鞋也不补,那女的只盯着霸槽看,说:你眼睛不好吗? 霸槽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了石板桌上,女的说:特色吧?前崖颅说:特色!木屋里一声咳嗽,站出了杏开,女的目光从霸槽的脸上滑过了,说:我们要买瓷货的。 狗尿苔在霸槽把墨镜放在石板桌上时,他就过去拿了墨镜玩,霸槽喊了一声:脏手!狗尿苔把墨镜放下,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既然不补胎钉鞋又搅了好事,霸槽有些丧气,才不让他玩墨镜。于是,他要给霸槽示好,就走到架子车前压了压车轮,想偷偷拔掉气门芯,这些人就可以掏钱打气了。但是,前崖颅还一直注意着他,他也没敢拔气门芯,便说:霸槽哥,你背背县志。 往常公路上有人到了木屋前,霸槽会热情介绍古炉村的情况的,说远在清代这里可是山自麓至巅,皆为窑炉,村人燃火炼器,弥野皆明,每使春夜,远远眺之,荧荧然一鳌山也。狗尿苔最佩服的是霸槽知识要比水皮高,而且背诵这段话时,仰着头走来走去,常常就走到他的面前了,手指头拨起他的下巴,说:你知道不?他立即说:我听不懂。霸槽就说:你当然听不懂,这是县志上的载文。现在,霸槽没有了这个兴趣,说:买瓷货的,你领着到村里去吧。 狗尿苔无数次地领着外边人进村买瓷货,而这一次他反感了前崖颅,虽然还领着进村,却自个在前边跑起来,有意要让买瓷货人知道他腿短仍跑得快。他跑得真快,买瓷货人拉着架子车,果然就撵不上。进了村道,村道是东西向,朝南朝北是无数的巷子,家家的院墙又都用瓷匣钵和烧坏的缸瓮砌的,路面更是纯一色的瓷瓦片竖着铺成,狗尿苔在买瓷货人不住口的特色中,大声喊:买瓷货了!所有的院墙都回应了,发出铜一样的嗡嗡音。 在天布家门口的照壁前,那蓬牵牛花叶子已经脱落,狗尿苔遗憾着买瓷货的人看不到牵牛花开的景象呀:那所有的藤蔓上都生触须,上百个触须像上百条细蛇,全伸着头往上长,竟然能从那些竹棍里钻一个格儿往上长,钻一个格儿往上长,而所有的花都张着喇叭口,看着就能听见它们在吹吹打打地热闹。现在,叶子脱落了,藤蔓没有倒,如铁丝网笼在那里,一大群鸡聚在下边,一只黑公鸡在骂一只母鸡:你的公鸡弄我的母鸡就弄啦?我要弄你呀你就上了墙?!双方叽叽咕咕吵架,后就相互掐斗,落了一地鸡毛。狗尿苔说:去,去,去!把它们轰开了,照壁后的院门里又出来一只母鸡,脸色通红,不停地叫:我下了一颗蛋!照壁上还站着个大红公鸡,说:不信,不信!母鸡说:不信你看!大红公鸡歪头往院里看,它的冠十分大,大得竖不起来就垂在一边,像牛铃戴的帽子,帽耳子永远都是一扇翘着一扇耷拉着。狗尿苔也从门口往院里看,天布的媳妇正从台阶上的麦麦窝里捡出了一颗蛋在自己的眼窝上蹭。她一直烂眼角,用热鸡蛋蹭着据说能治好。大红公鸡就说:真个!真个! 狗尿苔认识大红公鸡,它是支书家的,就问了一句:你大呢? 大就是爹,古炉村人把爹都叫做大。你为大,我为小,但孩子们却不叫小,叫碎。如果大人们要骂起孩子,孩子就还得配上更难听的字:碎。 狗尿苔对大红公鸡说:你大呢?又一想,支书怎么是鸡的大呢?还在迟疑着,支书从巷道口的拐角过来了。支书是在给面鱼儿说话。 支书还是披着衣服,双手在后背上袖着。他一年四季都是披着衣服,天热了披一件对襟夹袄,天冷了披一件狗毛领大衣,夹袄和狗毛领大衣里迟早是一件或两件粗布衫,但要系着布腰带。这种打扮在州河上下的村子里是支部书记们专有的打扮,而古炉村的支书不同的是还拿着个长杆旱烟袋,讲话的时候挥着旱烟袋,走路了,双手后背起,旱烟袋就掖在袖筒里。从巷道口的拐角下来是个漫坡,支书眯着眼,似乎不看面鱼儿,却用脚将路上的一块石头拨拉到墙根了,说:你把包谷煮上啦? 面鱼儿说:煮上了,四十斤包谷全煮上了。 支书说:不全煮上难道你还留些呀?!灶盘了? 面鱼儿说:盘了,盘了。 面鱼儿一直面对着支书,但是退着身子给支书说话,支书一直在走,他也就一直退着身子说。他背上没长眼,路又是漫下,一个坑儿窝了一下脚,但没有跌倒。 面鱼儿说:没事。听说给我四十斤包谷别人有意见? 支书说:那肯定有意见么,霸槽就跳着跳着在村里嚷哩。 面鱼儿说:他钉鞋补胎哩,我说过他没?别的泥水匠木匠出外挣了钱交提成哩,他从不交我说过他没?没么,都没!他还咬我哩? 支书说:提意见让提么,我说了,朱大柜光明正大,以后谁家只要能有娃娃出生,生产队里都给四十斤包谷烧酒! 面鱼儿说:你这么一说,我就能睡踏稳觉了。 支书说:这我得告诉你,娃娃一落草,就招呼全村人去喝酒!古炉村的好风气得从你这儿开始! 支书的大衣似乎往下沉,他耸耸肩,然后步子加快了,面鱼儿再没跟上,站在那里还嘴里叽叽咕咕着,狗尿苔就迎上去,说了:爷,支书爷,来生意啦! 支书没有搭言,眼睛一直眯着,但抬头瞅了瞅狗尿苔身后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妇女,眼里发光了,问:买瓷货呀?妇女说:买十席碗,六席盘子,啥价呀?支书说:公价。妇女说:能便宜了就多买几席。支书说:百货公司有搞价的吗?妇女说:这是来村上买货呀。支书说:是村上,不是我朱大柜的。狗尿苔看见支书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和蔼,似乎一直都在微笑,话一说完,脸却阴沉了,并转身往左边的巷子里走。 左边的巷子都是漫上坡,一直可以到山门下。山门是窑神庙的山门,从这里能看见窑神庙的门,门口站着两棵柏树,树老得没了树冠,树身扭着像站了秦琼敬德。山门往西是个土场子,土场南第一家是个大院子,院门却是铁的,里边三间上屋是公房,斜着的又是三间牛圈房,院门大开着,院子靠里一排木桩上拴着六七头牛,头都朝西,尾巴朝下。 支书独自往前走了,买瓷货的人还愣着不动,狗尿苔说:跟上,跟上!他也跟了走。照壁下的大红公鸡也跟了走。支书走上了坡道气不喘,脚步扑沓扑沓响。一家院墙的匣钵砌得缝隙大,狗尿苔靠近去要看院里人做什么,院门咯吱开了,走出来牛路。牛路猛地瞧见支书,就说:支书你吃啦?支书说:没到饭时吃啥哩?你没出工?牛路说:我后跑哩。老支书说:哦,赶紧吃一疙瘩蒜,蒜能岔屙。买瓷货人说:后跑?他们听不懂。狗尿苔告诉了:后跑都不懂呀,后跑就是拉肚子。可是,村里人都是干肠屙不下的,牛路怎么还后跑?买瓷货的说:特色!支书又往前走了,那件大衣还是沉,老往下溜,他时不时耸肩,大红公鸡也是头往前伸着,两个翅膀往后拖着地,也像披了大衣。 公房院子里的牛并没有因为来了人而挪动姿势,甚至连尾巴也没有甩一下。支书开了公房门,三间屋里一间是摆了一张八仙桌,四个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各种大小不一的红缎子做的锦旗,另两间有个小门锁着。支书没有急着去开小门锁子,而觉得一个锦旗挂斜了,走过去重新挂好,掏出旱烟袋,说:吃呀不?买瓷货的说:不会。支书就蹴在条凳上自个吃烟,却把钥匙扔给狗尿苔,让狗尿苔开小门了领买瓷货的点货。 狗尿苔受到重用,伸了伸脖子,觉得个头高了一截,却后悔今日出门没带上火绳,使得支书把一根火柴划着了就插在烟锅里,然后端了烟袋杆使劲地吸。两间屋里各类瓷货堆了一人高的垒儿,买瓷货的大呼小叫,取了碗碟看成色,敲响声,狗尿苔连说:小心呀,小心!支书哼了一下,却又让他出去了。 狗尿苔灰沓沓走出公房,欢喜刚从外边背了一捆包谷秆在牛圈房里,叫着他帮忙铡料,而靠近门口木桩上的一头花点子牛打了个喷嚏。这头牛瘦得皮包骨头,眼角趴满了蚊蝇。它的喷嚏声音很怪。狗尿苔说:你笑话我哩?头一歪,脑袋撞在那牛的肚子上。没想另外的牛全大声叫,并且绷着缰绳,过来围住了狗尿苔。牛在说:不要撞它,它有牛黄哩!狗尿苔说:啥牛黄?牛说:你连牛黄都不知道呀!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牛黄,他看着牛的脸,牛脸都拉得那么长,他说:我啥不知道?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就不寻牛的事了,去帮欢喜铡料。一把镲子摆在那里,像人叉开腿躺着,狗尿苔取了一撮包谷秆喂在铡口,欢喜提了铡刀往下按,铡出的料节就如浪花跳起来。牛圈棚里一股子尿臊味,而墙角的灶台上给牛烧着的调料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欢喜说:你做啥了,牛叫哩?狗尿苔说:我和牛说话哩。欢喜说:咹?狗尿苔说:就是说话么,它们说花点子有牛黄。欢喜嘴张得多大,他的牙掉了,嘴窝着的时候,像是婴儿的屁眼。狗尿苔说:啥是牛黄?欢喜说:牛黄就是牛肝上长了瘤子,那是药,贵得很!牛能给你说话?狗尿苔说:啥都能说话哩。又喂了一撮包谷秆,还想说:你以为只有人能说话?但还没说出口,支书在喊他,喊得不耐烦了。 支书在公房里收了卖瓷货的钱,用笔在小本子上记账,钢笔写着写着没了墨水,甩甩,还是没墨水,他喊着狗尿苔去马勺家快把墨水拿来。 马勺是会计,会计家肯定有墨水。狗尿苔急速地跑到马勺家,马勺没在,马勺他妈嘴唇乌青,手捂着胸口在院子里坐着。马勺他妈有心脏病,这是满村人都晓得的,狗尿苔和她说话都得小心,耽怕声一高她受惊,就低声缓气地说支书要墨水哩,墨水放在哪儿他取了给支书送去。马勺他妈手指了指上房屋的柜台,狗尿苔取了墨水瓶,墨水瓶没了盖,走出门。马勺他妈站起来要给他说什么,他不愿意和她多说话,猫了腰小跑,却在巷口打了个趔趄,墨水就洒在地上。墨水瓶里只剩下半瓶了,狗尿苔就害怕了,左右看了看,是没人,忙用脚踢着土遮盖了地上的墨水痕迹,反身到了马勺家,给马勺他妈说:婶,我口渴,桶里有水没?马勺他妈说:吃啥好的了,大冷天的口渴?狗尿苔已进了厨房,忙舀了一瓢水把墨水瓶灌满,出来说:婶,你家水放糖了,恁甜呀?就走了。 狗尿苔很得意,他觉得只有他才想到了在墨水瓶添水,换是牛铃,甚至水皮,是绝对想不到这点子的。但他再不敢小跑了,小心翼翼地端着墨水瓶,生怕有一点一滴洒出来。 在公房里,支书用笔吸了墨水,写出的字淡得看不清。支书说:从马勺家拿的?狗尿苔说:马勺不在,他妈在哩,他妈病又犯了。支书就看着狗尿苔,看得狗尿苔心虚了,开始咬指甲。支书说:瓶子这么满的?狗尿苔说:啊满。支书说:你路上栽跤了?狗尿苔说:啊没。支书说:没?你袄上有墨水点子哩,还敢说没?!狗尿苔慌了,一下子把什么都坦白了,支书吼了一声:你滚! 狗尿苔这才知道添了水墨水就用不成了。滚就滚吧,离开了公房院子,牛笑得集体打了个喷嚏。支书没有说他是在搞破坏,也没有说让他赔墨水,狗尿苔就没有恨支书,他自己恨起了自己,把棉袄脱了,只穿着里边的单褂子,让冻去,一直往东走。

二十四、杂工统领

黑娃回山寨的路上遇到暴雨,人和马都被浇成丧魂失魄的落汤鸡,他把马缰交给等候他归来的大拇指,坐在石凳上就站不起来了。山寨灯灭火熄,和他一起出山做活儿的弟兄早已归来,吃饱喝足之后已经躺下睡了。大约到明天晌午才起来。山寨生活与外部世界阴阳颠倒,昼伏夜出肯定是世界上所有匪贼们共同的生活规律。每次出寨做活儿归来,大块肉大坛子灌酒,直吃得腹满肚胀,直喝得天昏地暗,然后倒头睡去。黑娃从送饭来的弟兄端着的木盘里抓出酒瓶挥了挥手让他把吃食端走。大拇指在火堆前重新拢起火来,催促他朝火堆跟前挪挪,赶快把湿透的衣裤脱下来换上干的。黑娃不想动弹,他没有寒冷的感觉,拔掉瓶塞儿咕嘟嘟灌下一口烧酒,仍然坐在石凳上垂眉不语,衣裤上流淌下来的水珠浸湿了尻子底下坐的青石凳子。大拇指双手反叉在腰里,站在火堆前瞅瞄着黑娃:“有啥话就说响!还没见过你今日个摆的这个求势相!”大拇指和二拇指黑娃已成为莫逆之交。每次夜出做活儿,一个人牵头,一个人看家守寨,守寨的一定要等到夜出的归来才睡觉,那是一种死生共济胜过父母兄弟的关系。如果外出的一个未能如期归山,守候的那一个就坐待到天明,或是等得他安全抵达或是凶讯传至。大拇指已经等候过两个二拇指的凶讯。姓杨的二拇指在那次截抢军火车辆时被快枪击中胸口当场死去;另有四个弟兄也赔上性命,抢来了十条快枪,等于下两杆枪。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每有新的弟兄人伙发给创们枪支时,大姆指都要重复一遍第一批枪支得来时所付出的代价,姓杨的二拇指和四个弟兄的姓名以及各自死亡的过程,姓陆的二拇指死得顶不值当,在抢劫滋水川道何家村开油坊的范大头家时,他被范大头的小媳妇迷住心窍,正当他得手得意的当儿,那个小媳妇在炕头的针线蒲篮里摸到手剪子剪断了他的命根儿。姓陆的二拇指从炕上滚到炕下,在脚地上翻滚嚎叫了半夜才死去。大拇指对这桩丑闻也不回避,讲过姓杨的二拇指以生命换来山寨第一批快枪的壮举之后,必不可缺地要给新入伙的弟兄讲述姓陆的二拇指“老二”害老大的事。黑娃是和他搭手的第三个二拇指,在选定黑娃做二拇指的欢庆宴席上,大拇指当着众弟兄的面再次重提姓杨的和姓陆的两个前任二拇指舍身亡命的事,以示警戒,然后对黑娃开玩笑说:“二字不吉利呀!前头俩个二拇指都是短命鬼,黑娃你得当心喀!”在众弟兄的哄闹声中,黑娃也玩笑着说:“我无论如何得管住‘老二’……”大拇指越来越信服二拇指黑娃心眼耿直,手脚利索,做活儿放心,在山寨弟兄们中间声望极好。他看见黑娃一反常态的神气就不自在,逼着问:“到底咋啦吗?你信不过我你可以不说,那就甭给我摆这个求势相?”黑娃从腰里掏出那把梭镖钢刃,撕掉裹缠着的烂布,捉住酒瓶把烧酒倒洒在钢刃上,清亮的酒液漫过钢刃,变成了一股鲜红鲜红的血流滴落到地上;梭镖钢刃骤然间变得血花闪耀。黑娃双手捧着梭镖钢刃扑通跪倒,仰起头吼叫着:“你给我明心哩……你受冤枉了……我的你呀!”大拇指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吓得发愣,跪下一只腿搂住黑娃的肩膀:“兄弟快给我说,是谁受了这大的冤屈?”黑娃紧紧盯着梭镖钢刃说:“我媳妇小娥给人害了!”话音刚落,梭镖钢刃上的血花顿时消失,锃光明亮的钢刃闪着寒光,原先淤滞黑色血垢已不再见。大拇指从黑娃手里接过梭镖钢刃端详着,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亲手把他宰了!快说,快给我说是谁?”黑娃一手重重地捶到膝上,痛苦的摇摆着脑袋:“是——我——大!”大拇指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咣一声把梭镖钢刃扔到石桌上,缓缓站起来喃喃说:“我的天哪!一个窝里的也咬起来了……”大拇指转过身扶起黑娃,拥搀着走到火堆跟前坐下来,往火堆里添加了几块木柴,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沉静他说:“兄弟,令尊鹿三叔可是个好人哪!”黑娃不大在意地问:“你认得?”大拇指叹口气:“我跟三叔在一个号子里坐了半年哩!岂止认得。”黑娃惊诧起来,“你是……三官庙里那个领着众人‘交农’的和尚?”大拇指抿着嘴算是默认,终于选定了一个向黑娃坦露自己诡秘得绝无人知的身世的时机,半自嘲弄地说:“我也是因了一个女人才落草的喀——”大拇指是关中西府人,那地方比白鹿原更为古老更为悠久,是周人和秦人屯垦发端之地,他的那个名叫郑家村的村庄就在周原的原坡根下。他在二十四节气的芒种那天出生,父亲就给他取下一个好记好听好叫的名字:芒儿,芒娃儿,芒芒儿。父亲送他到太平镇车木匠家学手艺那年,他刚刚卸下脖子上的黄色缰绳儿。他自记得事起就记着脖子上套着一副黄布缝制的缰绳儿,有擀面杖那么粗。从脖手上套下去,在胸膛上绾结成一个寿字形状。每年二月二日,母亲领着他到菩萨庙里会烧香叩头,把一条红绸披到菩萨娘娘的肩上;再从他的脖字上卸下被鼻涕桑葚黑汁染污得五麻六道的旧缰绳儿,摆置到菩萨娘娘脚下;再把一条用槐米染得黄灿灿的新缰绳儿在苔萨手掌上绕过三匝,套到他的脖子上。那条黄色的缰绳儿确实拴住了他的性命,免遭在他身前的三个哥哥夭折的厄运;却又使他吃了不少苦头,上树时挂住树枝,打架时被对方揪住了就成为绞索。有一年,母亲又要他系上一条红腰带,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个本命年。本命年之后,母亲把旧缰绳儿卸下来再没有给他套新缰绳儿,给菩萨娘娘的供桌上整整摆下八盘花馍,都是用上好的细面捏成的石榴少果麦穗棉花兔儿猪儿等等,是父亲用两只竹条笼挑来的,父亲和母亲从两边夹着他一起叩拜三匝就出了庙门,那天,父亲破费给他买了一碗豆腐脑儿,一个油饼和一碗……又过了三年,父亲领着他走进太平镇车木匠的铺店,让他跪下拜师;满屋子的木屑气味骚得他打了三个喷嚏,父亲使在他跪着撅起的尻蛋上踢了一脚,师傅咂着烟袋只说了一句:“我脾气不好。你得听话。”车木匠身怀绝技做一手绝活,一架木轮子牛车打成,即使木质糟配,轮子磨断,卯榫木楔也不会松支。他打制牛车的手艺远近闻名,虽然能置备得起大车的主户极其有限,便他的绝窍绝活的名声却把百余里外的活儿都揽来了,一年四季都有定做的牛车,芒娃儿头年进店,给师傅师母晚上提尿盆早晨倒尿盆,扫地担水递烟盘抱娃娃,烧火洗锅诸种杂事一齐包揽,二年里连斧子刨子凿子的把儿也没摸过。第三年开始学艺,按规矩要到五年来了才算出师,两年的打杂生活使他贴切和谐地融进这个家庭,师母早已不再称他郑相;而是直呼芒娃儿芒芒了,师妹师弟们也都亲热地尊称他芒儿哥芒芒哥了。在他熬满两年的打杂期即将开始学艺时,师傅遗憾地说:“这个屋里倒离不得你了啊芒芒儿。”芒娃儿随和地说:“那我就再打二年杂,等你找下合适的徒弟了我再学手艺。”师傅摇摇头:“没有这个理儿喀!你是来当徒弟来学手艺的,不是给我熬长工当使唤娃的喀!你明日个就开始捞锛了斧头。”芒娃儿捞起锛子,锛掉那些圆本身上的圪节,用斧头砍剥干死的树皮,帮助师傅和两个师兄攫锯。最轻的活儿是拉墨斗浸满墨汁的线绳儿拉出墨斗时,搅把儿啪啦啦响着转着,师傅提起绷紧俏黑绳儿又松开手指,嘭地一声弹下去,新鲜的圆木上就留下一条笔直的黑线,从那些粗活笨活开始到凿卯画线这些细活儿,芒儿已经精通。二年下来三年未到,离出师还有一年,芒儿已经成为一个全挂把式,当然除过车轴的旋制。剩下最后一年,,将主要学习旋制车轴的技术,芒儿对师傅说:“让我打一副车轴试试。”师傅惊诧地眨着眼,以为耳朵出了岔儿。芒儿立即解释说:“弄瞎了我赔木料。”师傅这阵已经相信他会打好一副车轴,却吓唬他说:“一根轴料值半个车价。”芒儿说:“行喀!满师了我给你再干一年不要工钱。”师傅就用脚踢着一根菀枣木轴坯:“打好了的话,朋日起给你算工价。”芒儿打制车轴的成功造成了师傅的恐惧,他悲哀地说:“我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芒儿能听出来话味儿,师傅害怕他学成回去也开一爿车店,;自家的独门生意就做不成了。芒儿说:“师傅你放心,只要你不弹缣我,我就在你这铺子干到老。”师傅说:“你这娃娃不得了,你太灵……”芒儿的成功使两位比他年长,投师时间也更早的师兄感到了难堪,他们好像商量过似的齐茬儿不理芒儿了,逢到芒儿需得他们帮忙抬木拉墨斗时候,大师兄倒还罢了,二师兄把所有的妒火都表现在脸上,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做眉气眼,手下碰着什么就摔掼什么。芒儿只当看不见听不着。师傅却看不下去了:“把劲使到正向上,把眼窝盯到卯窍上,谁都能学好手艺。”二师兄虽然表面上有所收敛,恶根却就此伏下。这天,师傅借来一头牛,套上新打成的一架大车,这车上就安着芒儿打制的一根车轴,师母和一家大小坐在车上去逛庙会。师傅邀芒儿一起去。芒儿想到两个师兄就说:“我不去,我自小就不爱逛庙会。”师傅大声说:“你当我叫你逛会,我让你试一下你打的车轴;听听声儿看看哪儿有毛病。”芒儿就上车去了。师傅坐在车辕上摇着鞭杆,时不时地提醒芒儿:“你听这声是啥毛病?轴紧!记住轴紧了就是这声儿。”师母坐在车箱里的麦草蒲团上,风光地挺直着腰身,水抹的头发熨贴在鬓角。小儿小女叽叽喳喳在车箱里欢叫着猴闹着。大女儿小翠坐在车尾,默不做声地偷偷瞄着芒儿。芒儿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几乎不敢回头,害怕瞧见那双眼睛。牛车到了庙会以后,芒儿就抽身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捞起家伙陪两个师兄干活儿。临近晌午饭时光,大师兄蜇磨到芒儿跟前说:“兄弟,俺妈身子不美气有多日了,我给师傅说了,师傅让我后晌回去看看。我想早走一步,不想吃晌午饭了,你甭给师傅说我是晌午走的。”芒儿故意做出轻淡的口气说:“哈呀,你给师傅省下一顿饭还不好咧?再说,兄弟我就那么嘴长爱说话呀?你放心走。师傅不问我不说,要问我就说你是后晌走的。”大师兄拍打一下身上的木屑就出门回家去了。二师兄却油里吧叽地说:“兄弟我也给你告假,我到镇上下馆子去呀!你去给师傅戳我的窝,燎我的毛,说这没干活我不伯。”芒儿停下手里的锯:“二哥,你这话咋说?我没惹你呀?我啥时候戳过你的窝,燎过你的毛,你把话说到明处……”二师兄摇晃着并不雄健的细腰走出工房去了,吱地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儿。芒儿已经习惯了二师兄的阴风邪火,也不在意,重新捉住锯把儿,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踏着木板,推着扯着锯子上下运动,发出一声声柔和悦耳的吱拉吱啦的声音,粉碎的锯未儿流落到地上。工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清静的气氛难得逢遇,他的心境心绪十分舒悦,悠悠地扯拉着木板,耳朵里浮响着牛车在乡村官路上行进时悠扬的嘎吱声,那是他旋磨打制的第一根车轴滚动时发出的无比美妙的声响,通过耳膜留驻到心里了。这当儿,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芒儿以为是二师兄下馆子回来了,不在意他说:“好咧好咧,快放开手。你在馆子吃饱了,我还得动手自造伙食哩!”身后的人仍不吭声也不松手。芒儿反手在背后那人的腰里挠抓一把,不料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女人的尖噪门惊叫,回过头一看,竟是小翠,不觉脸红耳赤,小翠却不在意地说:“芒儿哥,我赶回来给你做饭来了。你说吃啥呀?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饭。”芒儿一颗惶惶的心稳住了,笑着说:“打搅团儿,我顶爱吃搅团鱼儿!”小翠一甩长长辫子就朝灶房走去。临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说:“搅团这饭得俩人做,一个人烧一个人搅。咋办?你得给我来拉二尺五。”芒娃说:“烧锅我是老把式。到时候你顾不过来你喊我。”小翠回来以后,工房里和整个庭院里一年四季极其少有的清静安谧的气氛没有了,似乎弥散着一缕神秘的令人鼓舞的气氛,往锅里倒水和瓢碗掸绊的声音从小灶房里传出来,不时传进咝咝啦啦响着锯声的木工房,令人心里鼓荡又令人惊悸。看看几乎拉偏的锯缝,芒娃儿丧气地扔下锯子,躺到工房墙角的大炕上,缓缓气儿也静静神儿。小翠风风火火跷进门来,还未等他转过身坐起来,她的手已经抽击到他的尻蛋子上,手腕上戴着的石镯硌得他疼疼的,她尖声嗔气地发着脾气:“懒兽!说的给我烧锅,倒背起炕面子来咧!要我撕你耳朵呀?”芒儿讪讪笑着揉搓着被打疼了的屁股蛋子:“我还当你没搭手点火哩?”说着就跷出门去。急火火走过院子钻进灶房。小翠随后跟进来问:“你爱吃酸辣汤浇搅团,还是臊子汤浇的?”芒娃儿随和地说:“都好,我都爱吃。”小翠说:“你这人儿好没主意!倒是吃哪样儿的?”芒娃儿说:“当然还躁子汤浇的香。”小翠说:“你去街上买一斤豆腐,肉还有哩!再捎带一撮芫荽,有芫荽味儿。”芒娃儿点头应着就往外走。小翠喝住他:“你不拿钱,拿脸蹭人家的豆腐呀?”芒娃儿说:“我身上有哩!”小翠说:“你有是你的,你攒着。”说着撩起衣襟,在红裹肚儿里掏钱。芒娃儿看见了小翠的绿色腰带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急忙转过脸眼。小翠一点不察觉也不在意,一古脑儿把钱塞到芒儿手里,攥住他的手腕叮嘱说:“可甭把钱掉了哇大大爷!”抿嘴笑着看着芒娃儿挎着篮子走出院子。芒娃儿买豆腐和芫荽回来,把剩下的几个麻钱们出来搁到案板上,转过身要走,小翠扬起脸说:“你这人好没规矩——”芒儿惶惶地问:“咋咧我又咋咧吗?”小翠头不抬,手不停地咚咚咚剁着萝卜丁,说:“把钱拾起来,刚才我是咋样给你的,你也咋样还给我,撂到案上算咋回事?”芒娃儿舒口气笑着从案板上拣起麻钱,捉住她按着萝卜条儿的手,把麻钱压到手心,说:“给吧!这算啥规矩?”小翠噗哧一声笑了。从左手把麻钱转到右手,迅却塞到芒娃儿的口袋里:“哥儿勤,爱死人;哥儿懒,棍子撵。这算犒劳你的跑路钱。”芒儿从衫子口袋掏出麻钱:“这——我不要……”小翠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又送回衫子口袋里,嘻嘻哈哈地说:“装上装上,芒儿哥你装上,上街买个糖圪塔儿油麻花儿吃;吃的时光甭忘了是妹子疼你给你钱买的。”芒儿登时红了脸,把话岔开了:“你这会儿才拾掇臊子,烧锅拉风箱还得等一时儿,我先扯锯去。”小翠从篮子里取出芫荽扔到他怀里:“坐下择菜。菜择完了掏灶灰。灰掏净了再绞水……你想吃我侍候你的省手饭?”芒儿坐在水缸旁的小凳上择莱,芫荽的香味儿直钻鼻孔。小翠坐在案板前的独凳切完萝卜丁,抓过豆腐刚切了两刀,歪过脸抿嘴笑着:“我的围腰带儿开来咧,芒儿哥你给拴一下,我的手水稀稀的。”芒儿迟疑一下从小凳上站起来,走到小翠身后轻轻把松开了的围腰带儿拴好。小翠用手捋了捋说:“太松了。解开重拴,拴紧些。”芒儿解开往紧勒,尚未拴结完毕,小翠又虚张声势地叫起来:“哎哟哟芒儿哥!你把人家的腰勒断咧!”芒儿停住手问:“该是咋样拴着才合尺?”小翠捞着刀小心翼翼地切着豆腐,悠然自得地说:“你真笨,像是八辈字也没拴过围腰带儿!拴好子你用手试试嘛!能插进去一只手就合尺咧!”芒儿重薪拴结好系带儿迟疑地垂着手,已经反覆拴过三次,他都是小心谨慎地用手指捏坏着系带儿,避免触及小翠后腰上的月白色布衫。现在提起右手拿,尊照小翠的指导,贴着脊梁插下去,围腰的系带儿绷在手背上,先是触到月白色布衫,随之就感触到奇异的一种温热,那一刻他的周身一颤,愣呆住了。小翠又叫起来:“哎哟哟,试一下就对咧嘛!整晌整晌把手塞到人家腰里做啥?娃子家不害羞!”芒儿羞得满脸绯红,急忙抽手出来,嘴里咕嘟嘟着掩命自己的窘态:“你故意耍笑人……我不吃饭了,我走呀!”说着甩手转身就走,小翠咣当一声扔下刀蹦门口,双手叉住门框,歪着脑袋笑着念起儿歌来:“小哥哥,脾气嘎;跟人耍,不识耍;不识耍,拿屁打;打倒地,还要耍……好咧好咧,好我的灶神爷哩!,你坐下烧锅吼!”芒儿不窘了,也没气了,坐理来点火烧锅拉起风箱。小翠给后锅里倒下清油,锅台口的柴烟呛得她咳嗽得弯了腰,又打着喷嚏,抹着眼睛说:“芒儿哥,耍是耍笑是笑,妹子给你可是说句知心话,你得练好拉二尺五的本领,日后有了媳妇了,嫂子就不弹嫌你烧锅尽冒烟不出火……”芒儿反倒从从容容嘘叹起来:“噢呀呀!俺屋穷得炕上连席都铺不起,哪里来钱娶媳妇?我一辈子打光棍省得麻缠!”小翠把切好的红白萝卜丁儿倒进锅里,爆出一声脆响,一边用铲子搅着,一边瞅着灶下的芒儿耍笑:“芒儿哥你甭愁,我给你娶个花媳妇:红裙子,黄肚字,尻子一撅尿你一溜子。那可是个椿媳妇:不花钱,椿树上多的是,一扣手能逮好几个……”说着又笑得淌出泪来。芒儿甩下风箱杆儿站起来:“你还耍笑我这个穷娃!我是来学手艺的相公不是你的耍物儿……”小翠止住笑,吃惊地盯着芒儿,往前凑了两步,贴住盛怒的芒儿的耳朵悄声说:“你不要椿媳妇给你个真媳妇,妹子给你当媳妇你要不要?”芒儿吓得噢哟叫了一声,捂着耳朵红赤着脸又坐到灶锅下的木墩上:“你这——还是耍笑我……”小翠双手往腰里一叉,放大声说:“耍笑你?谁耍笑你?你敢要我我就跟你走。你站起来引我走——看我是不是耍笑你?”芒儿坐在木墩上仰起脸,看着小翠狠心决意的派势,自已倒妥协了,赔笑脸说:“悄着声儿啊小翠,当心杂货铺子听见了就麻缠咧!”小翠撇撇嘴角儿:“你跟我在一说三蹦,倒是怯着杂货铺子!”芒儿叹口气儿说:“你是人家杂货铺子的人呀!”小翠一把推开前锅的锅盖,把烧开的滚水用木瓢舀起来倒入后锅煎好的臊子里,忙里偷闲地扭过头笑着说:“妹子要是你的人就好咧!我又耍笑穷娃了。你再恼?!”芒儿听了,急忙低了头拉风箱,左手慌乱地往灶台里塞进刨花柴,却忍不住想流眼泪,胸腔里憋得透不过气儿来,奇怪自己到底怎么了?小翠没有察觉悄悄抹去眼泪的芒儿,只顾一手往锅里撒着包谷面,右手使劲搅着勺把儿,口里还在念着歌儿:“狗烧锅,猫擀面,狗择葱,猫砸蒜;一家子吃顿团圆饭……”芒儿听着忍不住笑了,仰起头看着小翠,撒着面和搅着勺把儿的两只手腕大,玉石手镯随着手臂的动作抖晃着,她的腰随着搅动的勺把儿扭动着,浑圆的尻蛋儿突兀地撅起来,芒儿觉着胸腔里鼓荡起来,萌发出想摸小翠尻蛋儿的欲望,自己反而吓得愣呆住了。小翠已经撒完面粉,腾出左手来帮着右手一起搅动勺把儿,无意的一瞥间发现了芒儿愣呆的眼神儿,斥责说:“胡盯啥哩?锅凉了火灭咧!不好好烧火光迈眼!”芒儿这回着实惶恐地拉起风箱,再也发不出脾气来,烧得火焰从灶口呼啦呼啦冒出来。小翠喊:“火太大了,锅底着了,悠着烧。”说着双手抱住勺把儿在锅里使劲搅起来,发出扑扑扑的声响。小翠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扔了勺把儿,双手捂住脸呻唤起来。芒儿慌忙站起来问:“咋咧?”小翠痛楚地说:“一团儿面糊溅到我脸上哩!”芒儿看见小翠脸膛上被面糊烫下一片红斑,忙问:“疼得很吧?”小翠哭溜溜腔儿说:“哎哟疼死了。”芒儿搓着手说:“獾油治烫伤好得很!我到镇子上问问谁家有獾油。”小翠扭怩着说:“獾油脏死了,找下我也不要。”芒儿无所措手足地说:“那咋办?要是发了化脓了更麻烦!”小翠怯怯地说:“有个单方倒是方便,就是怕……”芒儿说:“不方便也不怕,我去找。你快说啥单方?”小翠说:“听人说用唾沫儿润一润能治。”芒儿说:“那你吐点唾沫儿用手指抹抹就行啦嘛!”小翠羞怯地扭过头说:“男的烫了用女的唾沫儿润,女的烫了得用男的唾沫……”芒娃怀着庄严和神圣的使命往小翠跟前挪了一步,刚刚举起双手时似乎沉重千钧,双手举起以后又轻如浮草,双手搭在小翠肩头的一瞬顿然化释了庄严和神圣,他尚未把唾儿用舌尖润到她的烫伤处,小翠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闭着眼睛的脸颊紧紧偎贴在他的脸上。他双手随即搂抱住她的双肩,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不断膨胀,那欲望十分明晰又十分模糊,似乎是要把她的躯体纳入自己的胸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一阵强过一阵的臂力的搂抱,芒儿感到脸颊上一阵疼痛,随之又麻木了,模糊地意识到她的牙齿咬着他脸膛上的肉,温热的嘴唇和坚硬的牙齿同样美好。小翠突然松了口侧过头,把她温柔的脸颊贴到他的嘴上,喃喃说:“芒儿哥,你也咬妹子一口……你狠劲咬,把肉咬下来我也不疼……”芒儿唇紧紧贴着她的脸蛋儿,不忍不咬,只是紧紧是吮吻着。小翠突然推开他,脸色骤变……他同时也听到了院庭里的一声咳嗽。俩人随之所做的表情伪饰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咳嗽声是二师兄故意警示他俩的。二师兄平素对车老板一家钟爱芒儿早已积气成仇,他在这个大车铺店整整干了七年,仍然只是劈斧扯锯刨粗坯等粗笨活儿,凿卯一类稍微细的活儿师傅也不放心他去做,更不要说旋制车轴了,他对继续吃木工行这碗饭信心不足兴趣败,现在正好撞到了一个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和报复怨敌的双重机会。他早已无法容忍小翠呼叫芒儿时那种骚情的声调骚情的眉眼和骚情姿势,而那样骚情的声调一次也没有给予过他;他在车老板手下吃不开的处境,不是手艺技能的原因而纯粹归咎于小翠;车老板听信老板娘和女儿的好恶,想抬举谁谁就红火,想捏灭谁谁就甭想起火只能捂烟,他今天对芒儿与师傅全家同乘一挂牛车去逛庙会十分忌妒,却说不出口,芒儿半晌回来小翠接着也回来的举动,使他从妒火烧昏中清醒过来,似乎悟出某点意思。他本打算在镇上馆子饱餐一顿,然后到杂货铺的后院里度过一天时光,那儿是一年四季也不散场的掷骰子摸牌九的场合,其实他没有赌资,仅仅是看看旁人的输赢手气。现在他站在赌桌跟前,看着赌徒们神态各异地抛掷出六颗骰子,刻印着圈圈点点骨质骰子在敞口瓷钵里钉啷啷转着,听着赌徒欢呼和唉叹的声音,已经刺激不起他的兴趣,脑子里总是闪现着车老板的那个并不美好的铺店,而且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他悄悄走进大门,立即判断出神秘的场合在厨房里,小翠骚情的笑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蜇到窗外就看见了小翠咬着芒儿脸蛋儿的情景,一下子刺激得他腿酸软,眼球憋疼。他蹑手蹑脚又踅回街门口,装作刚刚走进院子,漫不经意地咳嗽一声……小翠蹦出灶房,格外亲热地招呼他吃饭。他心里鄙夷地想:晚了太晚了!你娃娃这阵儿才用骚情的眉眼跟我打招呼,太晚了……他随后就走进了杂货铺,不是去看掷骰子摸脾九,而是自信心十足地进杂货铺接待宾贵容的礼房。二师兄辞别牛车铺店到杂货铺去当店员,同时给了芒儿和小翠以毁灭性威胁;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地过去了五六天,杂货铺王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又把一丝侥幸给于他俩:二师兄根本没有瞅见他俩相搂相咬的情景。时过一月。依然风平浪静,小翠便大胆向父亲母亲提出和杂货铺退亲,而且说出了根深蒂固的忧虑:“一团子面糊儿溅到我脸上,芒儿哥帮忙给我擦,就这事。我恐怕二徒弟看见给王家胡说,那样的话,我过门后就活不起人了。不如趁早……”车店者板和老伴经过方方面的周密考虑,作出两条措施,一是辞退芒儿,二是立即着媒人去探询杂货铺王家娶小翠的意向。车木匠作出这两条举措是出于一种十分浅显的判断,二徒弟如果给王家说三道四,王家肯定会有强烈反应,因为王家在这镇子上向来不是平卧的人。二徒弟早有弃艺从商的心思流露,车老板把他的突然离去肯定为巧合。媒人到王家探询结果完全证实了车木匠的判断,王家正打算着手筹备婚事,而旦初步设想的规模红火而又隆重,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迹象。车木匠对于小镇生活人际关系的盘算远远不及他对牛车各个部件卯窍设计得那么清当,真到小翠坐着花轿离开牛车铺店进入镇子南头的杂贷铺,正当他悬空已久的一块石头落到实地,骤然发生的事变就把他震昏了。合欢之夜过去的第二天早晨,车木匠两口子早早起来酬办酒席,准备迎接女婿和女儿双双结件来回门。太阳冒红时,他迎接到的是女婿的骂街声,新姑爷从镇子南头一直骂过来,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住,不厌其烦地反覆吼叫着一句骂人的话:“咱娶回来个敞口货嘛,敞得能吆进去一挂牛车”常在杂货铺店后院聚赌的那伙街皮二流子们跟在尻子后头起哄,投靠新主的二徒弟得意地向人们证实:“早咧早咧,早都麻缠到一搭咧!早都成了敞口子货咧……”车老板脸上撑持不住,从街巷昏头晕脑跑回大车铺店,刚进街门就吐出一股鲜血,跌翻到地上。小翠在刚刚度过一夜的新房里呆坐着,街上的骂声传进窗户,她的被惊呆的心很快集中到一点,别无选择。小翠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个不露丝络的圈套已将自已套死。新婚之夜,男人在她身上做了令她完全陌生惊诧的举动之后就翻了脸,说:“啊呀!你咋是个敞口货呢?你跟谁弄过?你说实诸……”她无法辩解,揩净女儿家那一缕血红之后就闭上眼睛,断定自己今生甭想在杂贪铺王家活得起人了,那阵儿还没料到女婿会唱扬到街上……她关了新房的木门,很从容地用那根结婚头一天系上的红色线织腰带绾成套环儿,挂到屋梁的一颗钉子上,毫不犹豫地把头伸了进去,连一滴眼泪也不流。新姑爷骂完以后就去车老板报丧,肩头还挑着回门应带的丰盛的礼品。他进入岳丈的牛车铺店时礼仪备至,放下礼品鞠过躬行过礼开口就报丧:“你女子上吊了。晌午入殓,明日安葬,二位大人过去……”又指着两笼礼品说:“这是回门礼,丈人你收下,人虽不在了礼不能缺。”车老板刚刚被人救醒,强撑着面子说:“嫁出的女子泼出的水,卖了的骡马踢过的地,由新主家摆置。我一句话没有,一个屁不放,你看着办去。”新姑爷告辞以后,车老疯了似的指着垒堆在桌子上的大包小包回门礼物:“撂到茅坑去!,快撂快撂……”在入殓和埋小翠的两天里车老板让大徒弟套上牛车,拉着一家大小躲到相距二十公里远的一个亲戚家去了。杂货铺王家用薄薄的杨木板钉成一个只能称作匣子的棺材,把小翠装了进去;为了预防凶死的年轻鬼魅报复作崇,王家暗暗用桃木削成尖扦扎进死者的两只脚心和两只手心。镇子上没有人来搬抬棺材那不是杂货铺王家的乡情寡淡,而且是谁也不愿沾惹这个失去贞操的凶死鬼的女人,未了只好用牛车拉到坟坑前草草埋掉。五六天过后车老板一家人坐着牛车回到镇上,继续打制他的绝活儿。不出一月,可耻可憎的小翠就不再被人当作闲话,也不见凶死鬼闹什么凶事肯定是四支桃木扦子钉死了她。百日以后;杂贷铺王家以大大超过前妻娶的派势又娶回一位贤淑的女子,连演三天三夜大戏。意在冲刷与车木匠家婚的晦气霉运。杂货铺王家婚娶唱戏的消息传布很远。芒儿当夜赶到戏台底下,重新回到熟悉的镇子深情难抑。他用锅墨把脸也抹得脏污不堪,把一顶边沿耷拉的破草帽扣在头顶。他在王家杂货铺出出进进三次,虽然没有人辨认出他来,却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耍媳妇闹新房的年轻人宁可放弃看戏,兴致十足地拥挤在新房里和新媳妇调情耍闹,直到大戏散场,知更鸟在微熹的天空迭声欢唱的黎明。第二天晚上,芒儿故意拖迟到来戏台下,转了两圈终于在戏台右侧的人窝里瞅见了二师兄的模脑儿,瞅准了他所在的位置旋即离开了,于夏夜深沉戏剧唱到高xdx潮处时潜入货铺王家。头天晚上被闹房的人耽搁了的良宵美辰现在得到补偿、新郎新妇不顾前院后院为戏班子做饭送茶帮忙打杂的人出出进进,便迫不及待吹灯合衾了。芒儿那时候正潜藏在炕头和背墙的一个窄窄的空暗处,上面搭着两张木板,底下通常是夫妇放置尿盆和内物的阴暗角落。他是在新婚夫妇睡前双方到上房里屋向老人问安时溜进新房藏下来的。如果等两个欢畅过后进入酣睡下手更加万无一失,芒儿不仅缺乏那种忍耐,而且恶毒地下了死狠心,至死也不叫你狗贼享一回新媳妇的福。他听着炕上的呢喃和羞羞的怯笑,又听见被子被豁开的声音,就从炕头那个窄狭的空当爬出来蹲在宽敞的脚地上,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的杀猪刀捅进刚刚翻起身来一丝不挂的新郎的后心;新娘叫了一声即被芒娃卡住脖子。一拳打得昏死。芒儿溜出门大摇大摆径直走到戏楼右侧来,挤进人窝,在黑漆漆的戏台下继续他的报仇计划。他一步一步往前挤着,终于挤到上看好了的二师兄背后扬起左臂装作擦汗,其实是为遮住从旁边可能斜过来的眼睛,然后在左臂的掩护下,拍沾着主人鲜血的杀猪刀又捅进伙计的后心。二师兄像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喉咙里“咯儿”一响,便朝前头站着的人身上趴下去。前头的人很讨厌地抖一下肩膀,二师兄又倒向后边站着的人,倒来倒去人们以为他打盹哩!一当发现这是一具淌着鲜血的尸体,台下顿时乱了套。芒儿已经再次走到杂货铺的青砖门楼下,听到了红楼那儿惊慌的呼喊,眼看着王家屋里的人鱼贯奔出往戏台下去了,扬起手抖一抖门楼上挂着的两只碌碡粗的红灯,蜡烛烧着了红灯的红绸和竹篾骨架,迅即燎着了房檐上的苇箔,火焰蹿上房去了芒儿夹在混乱的人群里并不惊慌,大家都忙于救人救火,谁也顾不得去查找杀手。芒儿亲眼瞅着杂货铺大门里抬出了僵死的新郎,又看着杂货铺变成一片火海,随后就悄然离开镇子,芒儿来到僻远的周原坡根下,站在小翠的坟丘前,把沾着杂货铺主仆二人血的杀猪刀扎进坟前的土地里;为了某个明确和朦胧的目的,他把身底那件蓝布上扎绣着蛤蟆和红花裹肚儿脱下来,拴在刀把上,就离去了。多日以后,有人发现了小翠坟头的杀猪刀和裹肚儿,杂货铺王家拿着这两样东西报到县府。县府的警官又拿着这两样东西找到车店老板。车木匠一看就说:“裹肚儿是芒儿的。”车店老板娘却不敢再添言,那地儿红花蛤蟆的裹肚儿是小翠扎花缝下的。县府立郎下令追捕郑芒娃……芒儿根本不知道这些过程,他已经进入周原东边几百里远的白鹿原上的三官庙,跟阒老和尚开始合掌诵经了;世界上少了一个天才的车木匠,多了一个平庸乃至不轨的和尚……“你看黑牡丹婆娘咋样?”大拇指问黑娃,不等黑娃说话他就揭了底。“她就是杂货铺王家娶的那个新媳妇。”黑娃不由地“嗅”了一声。“她在王家守寡。”大拇指说,“男人给我戳死了,不为他守志,想立贞节牌坊。我才把她掳到山上来叫弟兄们享用……”黑娃舒口气说:“倒也不怪她……”“当然不怪她。我是让杂货铺王家也难受难受。”大拇指狠毒地说。“我本该是个手艺人靠手艺安安宁宁过日子,咋也料不到要杀人要放火闹交农蹲监牢!旁人尽给咱造难受教人活的不痛快,逼得你没法忍受就反过手也给他造难受事,把不痛快也扔到他狗日头上,咱就解气了痛快了。你黑娃走的不也是这个路数吗?”黑娃点点头连声说:“对对的!”“现在你还有啥想不开的呢?都弄到这一步了还计较一个女人干求!”大拇指一甩手说:“我不说你只说我,而今活下的都是赚下的。无论是烧杀杂货铺还是交农蹲号子,要说死早该变成粪土了。我能活这些年都赚下的,往后活的越多就赚的越多。想法儿痛痛快快地活着,说不定哪一天了也就完了,也就够了。”黑娃叹口气悻悻地说:“一样。一模一样。我的阳寿也是赚下的。”“这么说就好咧!”大拇指高兴地说,“只有当土匪痛快。咱哥俩扭成一股,摊二年功夫把人马扩充到二百,每个尺弟都能掮上一杆快枪,咱就活的更痛快了,咋哩?官军而今一门心思剿灭游击队,腾不出手来招惹咱们;游击队也是急着扩充人马和官军兜圈圈,跟咱根本没啥交葛;只有葛条沟那一帮子是咱的祸害……”黑娃一拍大腿:“把狗日连窝儿端了!”“端是要端,得瞅好机会。”大拇指说:“葛条沟辛虎那俩货脑子里安了一个转轴儿。四乡闹农协闹得红火那阵儿,你的那个姓鹿的共产党头儿找他,三说两说他就随了共产党;农协塌火了官家追杀游击队,他扔了共产党游击队牌号儿又找出土匪的旗旗子!这种人谁敢信?这俩货而今比咱难受,游击队恨他想收拾他,他也叼空想收拾游击队;他急着想扩充力量对付游击队,拉我跟他合伙,我不干!跟这种货谁敢共事?他就想掇我的摊子端我的老窝儿。一句话,这货不除终究是咱的祸根!”黑娃还是冷冷地重复一句:“咱先把他的老窝端了!”“好!”大拇指举起酒碗说,“咱们就开始准备这件大活儿吧!”黑娃饮下碗酒:“放心啊大哥!黑娃脑子里没有转轴儿,是一根杠子!”天色透亮。大拇指说:“夜个黑间有人个来寻你,我让他先睡在你的炕上……”黑娃忙问:“谁?谁还来寻我?”大拇指笑笑:“你进门就知道了。”黑娃走进自己的山洞,惊得叫起来:“哦呀兆鹏……”

天描上了晚霞的红晕,最后一缕的斜辉,钻过木工房梳漏的板,照在那张脸上,发丝垂着几个光点,眨闪眨闪。

大会战就是大会战,秋收刚过,水库大坝的土方工程就宣告胜利完工。雄伟的大坝横跨两山之间,拦截住几千万立方水,诠释着“人定胜天”的豪迈宣言。剩下的安护坡石、修泄洪道、建水闸水渠等工程,都是石工的事了。

莫迟正跨在那足有五米长的条凳上,双手上前推,身体也跟着伏下,差了个万岁万岁万万岁。算了吧,见鬼,他在刨着一根锄头把。过了一会,他右手提起那锄头把,闭起左眼,右眼便成了一条准尺,度量比划起来,又摸拭了一番,大概觉得合适了,将其放了下来。木工房旁的苦栋树上,挂着个喇叭,锈迹斑斑,像一从雨水沤过的烂叶。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得响起来,传来广播员鸭子版的人声,惊得树上栖息的几只鸟险些掉下来,差点发生空难。当然,也把莫迟惊得一怂,吓得人要肾虚。

会战结束也意味着宣传队寿终正寝,辉煌了半年多的队员们哪里来的还得回哪里去,就像苍蝇转了几圈又落到起飞处。

莫迟绕过那些七零八落的木箱木桌木板凳,堆在一旁的木屑闷出了厚苦的气味,追着鼻子走,让莫迟有些心安。闭了门,扣上那把老式大铜锁,莫迟立在打禾场的边缘,看着村口,等着生厂队收工回来,刚刚的鸭子声播放的就是收工的讯息。

队员们凑了点钱,买了酒和肉,简单地聚了个餐。酒不多,男男女女一人一口轮着走;话不少,半年来的酸甜苦辣都被酒浇了出来:

“东方红,太阳升……”,像极了合唱团的歌声,看来,假如有一天没田可以耕的时候,生产队可以顺利转业成合唱团的。但这种情况似乎不会出现,我们一直都说我们是地大物博的。这片土地拥有神奇的魔力,她培育出了五百斤一棵的白菜,还有肥猪赛大象,就是鼻子短,全社杀一口,足够吃半年。

“这半年是我到农村后最有意义的半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真不想和大家分开!”尹小霞感慨地说。

由上面可见,假如真是惹人厌恶的一个词,因为它总是站在真实的对面和我们作对。莫絮闲言。合唱团生产队,总算到了村口,整齐的队伍,划一的步伐,肩上扛着锄头,铲子、耙子。有可以看出,我们的人们,是可以为民有可以为兵的,只要情况需要,把锄头铲子换成枪便可以。莫迟假意踢着地上的草,目光如炬,在人群中,像筛子,先粗粗过一便,然后细细选。终于,看到了那个蘑菇头女孩,想要扬扬手,又停了下来。就那么看着这么一队人,从前面走来,中间穿过,然后剩下尾巴。当暮光被山影完全收起来,农历十三的夜晚,一轮黄月携眷着几片薄云升起,在两座山的中间,像极了女人垂在沟里的宝石,一样地迷人。不过谁也讲不清究竟是女人魅惑,还是宝石勾引。

“刚来宣传队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怕你们瞧不起我这个农村人。没想到你们一点也不生分,对我就像亲姐妹,还让我学到不少东西。我也不会忘记大家,欢迎大家来我家作客!”李静紧紧地倚着尹小霞,眼睛有些湿润。

合作社大饭堂里,其实也不算什麽大,就是一间做工草草的土胚房,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作品。几张长桌,由于在杀猪时,猪在这桌上开膛破肚,不免带上味道,混着煤油灯的味,又腥又呛鼻。为什么不洗干净呢?开始也用洗衣粉什麽山药水洗,后来洋的土的,今的古的方法都试过了,还是不行。村上有个自下患小儿麻痹的杀狗人,当他歪咧着步子走来的时候,百米范围内狗都会吠起来。究其根本,也许杀狗无数,狗的气味早侵入骨肉,所以别的狗知道那是它们的相见眼红。同样,留于世界的痕迹,也不易抹去。

“我来宣传队的最大收获是脾气改好了。过去就像胡传魁那个大草包,开口就是骂、出手就是打;现在也学到遇事动点脑筋。摔个跟头学个乖,值得!”铁砣快人快语。

桌子摆上了大铝煲,原本满满一煲饭,此时见了地,盘里的咸菜也所剩无几,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猛地往嘴里扒拉这饭,牙齿磨合咀嚼声混着喉头滚动的下咽声,在这夜里特别清晰。莫迟就坐在蘑菇头女子旁边,头抬起来的他,像鸡群里的长脖子鹤那么明显而突兀。蘑菇头拿筷子碰了碰莫迟,然后看了一眼和饿死鬼不遑多让的众人,悄声说:“别装斯文呐,有得米饭吃就多吃吧,等过两天恐怕得吃木薯干了。”

柳进推推眼镜,“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几十年后我们又相会了,站在这个大坝上会想到些什么?”

原来,这蘑菇头叫梅灵,是本村的一个木匠女儿,而莫迟,则是泊来的,到这村上来学木匠活计。那木匠师傅就是梅灵的爸,而莫迟就住在梅灵家,两人也就日渐相识。

“自豪!”
“友情!”
“没白过!”

——未完待续

成杰也来了性情,对柳进喊道:“眼镜,领着大家再吼一嗓子,作为我们半年战斗生活的纪念!”

“要得,来一段!”大家鼓掌赞成。

柳进也不推辞,站了起来,运足气,“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声音高亢悠长。

全体队员都站了起来,连唱带跳: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挺然屹立傲苍穹。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
九千个雷霆也难轰。
烈日喷炎晒不死,
严寒冰雪郁郁葱葱。
那青松逢灾受难、经磨历劫、
伤痕累累、斑迹重重。
更显得枝如铁、干如铜,
蓬勃旺盛倔强峥嵘。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曲终酒尽,队员们说了许多珍重的话,然后分手离去。成杰路程最近,就先把大家一一送走,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生产队。

指挥部广播员兼秘书王丹玲来叫他:“指挥长叫你去办公室一趟。”成杰不知有什么事,跟着王丹玲去了。

苟思良让成杰坐下,脸上泛起老太太似的笑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

“真的想回生产队?”

“想回也得回,不想回也得回。”

“如果我要你留下呢?”

“宣传队都解散了,我留下能干什么?再说,生产队也不会同意。”

“生产队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去做工作。关键是你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工作是有点艰苦,所以才征求你的意见。水库以后的工程主要是石匠活,但是需要另外派人给他们打杂,灌缝呀、抽水呀、收拾工具呀。所以指挥部组织了一支杂工队,想让你来当这个杂工头。”

“有多少人?还是知青吗?”

“知青哪干得下来这种活路!”

“我不也是知青?”

“你这种知青,全县都找不出几个!”

“那是由哪些人组成的?”

“除了你,杂工不住指挥部,为了回家方便,由你们公社每个大队抽调一个劳动力,连你一共八个人。”

“待遇呢?”

“按民工的标准不变。你呢,我想法看能不能算成指挥部人员。”

这就意味着每天半斤大米、一角人民币的补助不会少,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干!”成杰爽快地答应了。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苟思良依然一张笑脸,“那你现在就把行李搬到工棚去,顺便照看里面的水泥和木材。”

“我是说,怎么好事会落在我头上?原来是要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路!管他的,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士为知己者死,难得人家看得起我。干!”

就这样,成杰由宣传队长“荣升”为杂工头兼保管员,继续留在了水库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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