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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份额跌到谷底时,往往

来源:http://www.parajumpers2012.com 作者:必威 时间:2019-09-19 21:26

克隆战争

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份额跌到谷底时,记者曾问乔布斯:「你如何看待苹果电脑不到8%的市场份额?」

乔布斯说:「我们的市场份额比宝马或奔驰在汽车行业的份额都要高。没有人会因为宝马和奔驰的份额低而质疑他们。事实上,宝马和奔驰都是令人向往的产品和品牌。」

没错,即便跌入谷底,苹果还是拥有其他公司所不具备的宝贵财富──象征着未来科技和时尚理念的高端品牌,以及喜爱这个品牌的无数忠实粉丝。

金字招牌最值钱,其他一切都是浮云。

但此前的几年里,苹果品牌正在褪色。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苹果品牌在用户心中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此外,还有一件对苹果品牌影响最大的事情需要解决。在乔布斯回归前,苹果从1995年开始,官方授权部分厂商生产Macintosh克隆机。这一举措在事实上已经伤害到了苹果的品牌形象。

当初,IBM推出PC机时,因为在技术上远远落后于苹果,就利用克隆机或称兼容机开展狼群战术。因为IBM公开了标准,微软又用相对廉价的操作系统推波助澜,生产电脑的门槛大幅降低。无数厂商借机参与进来,大量PC兼容机涌入市场,PC上的应用软件也层出不穷,最终,价格低和应用软件丰富这两柄撒手锏把苹果逼到了死角。

那么,苹果阵营呢?苹果为什么不走兼容机这条路呢?

其实,从苹果诞生之日起,针对苹果电脑的非法克隆就一天也没有停止过。Apple II在全世界的克隆产品无数,其中就包括中国人熟悉的CEC-I中华学习机。Macintosh甫一问世,就被克隆电脑商盯上。从1986年起,欧美就陆续出现了各类非法克隆机。

最初的克隆难度很高,克隆厂商实际上是先买一台原装的Macintosh,改换外壳并增加配件后,再高价售出──这实际上不是克隆,而是「改装」。不久,一家名叫Unitron的巴西公司成功地破解了Macintosh的硬件设计和主板控制程序,第一次非法克隆出完全兼容的Macintosh电脑。苹果公司不得不求助美国政府,通过商业制裁来禁止该公司销售这种克隆机。

前有PC阵营的狼群威胁,后有非法克隆机厂商的游击战术袭扰,苹果高层不得不坐下来,认真研究合法授权克隆机生产的问题。1985年,斯卡利组织公司高层讨论这件事,但会议上,几乎一个人一个意见。一轮轮的争吵过后,没有任何决定出台。

就连苹果的竞争对手也意识到了苹果克隆机的商机。比尔·盖茨就敏锐地察觉,因为Macintosh领先PC机好几「光年」,微软如果只把赌注压在IBM一家身上,未必是件好事。

1985年6月25日,比尔·盖茨给斯卡利和卡西发了一份秘密的备忘录,这份当时被认为是最高机密的备忘录后来成了个人电脑发展史上最有价值的档案之一。

在那份只有3页,题为「关于苹果授权Mac技术」的文件里,盖茨谈到Mac已经创建了革命性的技术平台,现在需要将这个平台转化为可由其他厂商复制的技术标准。盖茨特别强调,没有谁可以在不依赖合作厂商的情况下独占市场。IBM PC已经建立了PC标准并培养了规模巨大的PC兼容机市场。盖茨希望,苹果也能步IBM的后尘。备忘录还谈到,只要苹果开放Macintosh技术架构,包括微软在内的一大批公司都愿意参与其中。备忘录的最后说: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目前是IBM而非苹果被公认为技术创新者。授权其他公司研发与Mac标准兼容的电脑有助于增强苹果作为创新者的形象。这是因为,兼容机生产商并不会主导技术创新,他们害怕在创新的方向上走太远以至于偏离标准技术。」

盖茨的建议在苹果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斯卡利持欢迎态度,但卡西领导的Macintosh开发团队坚决抵制,他们认为Macintosh是领先的技术,开放给别人就意味着丧失领先优势。

苹果人生活在自己的梦想里,他们为了创新,宁愿放弃合作与市场。当这群人拥有一个神一样的领导者时,他们会无比幸福,否则,这群人也许就只能活在空想的乌托邦里,眼看着市场份额被PC瓜分殆尽。

失去了与微软合作的机会,随后的几年里,苹果内部不停争论、不停反复、不停开会,但就是无法作出是否授权克隆机生产的决定。包括斯卡利在内的高管都拿不定主意,不愿站出来力排众议。10年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

一位当年的副总裁后来扼腕叹息:「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是领导,事情应该这么办。谢谢你们参加讨论,但如果谁不想这么做,那就请他离开。』」

直到1995年,苹果的市场份额下降到最低谷时,病急乱投医的斯平德勒才作出了决定,开始授权部分厂商生产Mac克隆机,并收取授权费。

可是,一切都晚了。

其实,只要早决定,克隆机这条路本无所谓好坏。走或者不走,都只是一种不同的战略风格。

如果苹果从1985年起就主打低端克隆机,那今天占据桌上电脑主流地位的也许就是Mac而非PC。但那也必然意味着,苹果将放弃自己优雅设计、高端品牌、忠实粉丝等非比寻常之处,在形象上沦为一家虽然成功但一点儿也不酷的科技公司。

反之,如果苹果坚定地保持自己未来技术领导者的形象,不在克隆机的问题上有任何妥协,那么,苹果电脑在高端人群中至少会拥有一大批忠实「果粉」,会成为电脑界的宝马和奔驰。

但苹果却在10年的吵吵闹闹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1995年,Windows 95已经宣告了PC阵营的胜出。这个时候,苹果再靠克隆机去打天下,真成了痴人说梦。

本来斯平德勒希望通过克隆机授权,在市场上引入一大批廉价的Macintosh兼容电脑,进而像当年的IBM PC一样,借助更大的市场规模吸引更多软件开发者,形成良性循环。事与愿违,克隆机厂商的算盘打得明白得很,既然PC阵营兵强马壮,那生产廉价电脑去抢夺PC领地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与其如此,还不如生产些高端的Macintosh,反过来蚕食苹果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市场。

于是乎,克隆机的授权非但没有扩大Macintosh的市场份额,反而让苹果自己的收入锐减。最最要命的是,克隆机的质量、设计参差不齐,事实上损害了苹果的品牌形象,连那些忠实「果粉」的心也一并给伤了。

为了止血,为了重建品牌形象,回归后的乔帮主果断决定,终止克隆Mac机的授权。

乔布斯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克隆计划,他觉得,克隆者都是「寄生虫」。乔布斯后来评价说:「兼容机的目标本身也许没有太大问题,但时机和计划都大错特错了。」

终止克隆计划,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苹果已经与合法的克隆机生产商签订了协议,终止计划就意味着在生意场上背信弃义。

乔帮主就是乔帮主,他一下子找到了解决方法。他发现,苹果与克隆机厂商签订的协议有一个对苹果有利的条款,就是操作系统的授权写明了是Mac OS第7版。基于这个条款,苹果通知克隆机厂商,正在进行的克隆机授权计划不变,但苹果今后的操作系统,将不再授权给克隆机厂商使用。

于是,1997年夏天苹果发布Mac OS 8时,克隆机厂商因为只能生产基于上一版操作系统的克隆机,不得不自行结束了这个游戏。

终于,消除了克隆计划的干扰,苹果又重回高端品牌、封闭生态链、未来科技、完美设计、卓越品质的正轨──这是一条自1976年创立苹果开始,乔布斯最喜欢也最擅长的道路。

双雄会

来自苹果的邀请

造化弄人,就在NeXT艰难维持着软件业务,屡败屡战的时候,一份来自苹果公司的竞标邀请再次将乔布斯与他亲手创建的苹果联系了起来。这一次,苹果看上的不是乔布斯,而是NeXTSTEP操作系统。

当年离开苹果时,乔布斯就曾对董事会说,NeXT将来研发的新技术、新产品,完全有可能以收购或授权方式回归苹果。谁都知道,那时乔布斯说的不过是句气话,就像被恋人抛弃的痴情人赌气说「将来你一定会想起我的好处」一样。谁承想,在NeXT濒临崩溃的时候,看上NeXT技术的竟然真是苹果。

NeXT难以维继,苹果那边也同样风雨飘摇。1996年,火线上任的苹果新CEO阿梅里奥像个救火队员一样,马不停蹄地解决危机、填补漏洞。那时,苹果面临各种严峻挑战,但最重要的还是产品质量下降的问题。Macintosh系统运行缓慢,动不动就死机直接影响苹果产品的口碑和销量,阿梅里奥为此焦虑不已。

当时Macintosh使用的操作系统是Mac OS第7版。实际上,自从Macintosh换用PowerPC芯片以来,操作系统就一直不大稳定,死机频繁出现,微软为苹果研发的IE浏览器和Office办公套件在Mac OS上也远不如在Windows上稳定。用户的抱怨一浪高过一浪。

Mac OS开发团队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每次用户报告的问题看上去都不难解决,可修好了这一批问题,又会有新的一批问题出现。工程师们精疲力竭。这似乎表明,Mac OS第7版操作系统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为了跳出这个恶性循环,Mac OS团队决定,把大量人力投入到新版操作系统的研发。新版操作系统代号是Copland。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更长远的操作系统开发计划,代号是Gershwin。

开发一款新的操作系统,谈何容易。当大部分工程师涌向新操作系统的开发,而又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时,苹果陷入了一个软件开发常见的两难境地,旧的系统缺人维护,新的系统屡屡延期。历史上,许多大型软件项目就是这么死掉的。

阿梅里奥发现,投入大量时间和资源后,Copland还只是几个无法连接到一起的功能模块,Gershwin则更是空中楼阁。阿梅里奥不得不强令开发团队把部分工作重心转移到修补Mac OS 7故障的工作上来。

面对乱糟糟的开发状况,在市场和用户压力煎熬下彻夜难眠的阿梅里奥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外购成熟的操作系统。

该选择什么样的操作系统呢?

阿梅里奥和比尔·盖茨是生意场上不错的朋友。尽管IBM PC和苹果电脑水火不容,但微软和苹果还是一直保持了磕磕绊绊、若即若离的伙伴关系。一方面,苹果起诉微软的知识产权官司迟迟不能定论;另一方面,微软一直为Mac OS开发Office和IE。想到外购操作系统,阿梅里奥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微软。

「嗨,比尔,如果微软基于NT为苹果开发一个Macintosh使用的操作系统,你觉得怎样?」阿梅里奥打电话里探寻盖茨的意见。

「操作系统?」盖茨在电话那一头沉默了一小下,突然高兴地说,「当然了,微软当然愿意为苹果电脑研发操作系统,这毫无疑问!我相信,微软是苹果最好的选择!」

「真的?」

「请放心,如果这个单子交给微软,我会投入几百人的开发团队。」盖茨大包大揽地说。

听得出,盖茨非常想拿下这个单子,他甚至都没有仔细考虑把Windows NT移植到Macintosh平台究竟有多难。

阿梅里奥知道,苹果CEO去请微软帮忙开发操作系统,这事情怎么听怎么可笑。但阿梅里奥是个生意人,苹果和微软之间的恩怨情仇必须让位于从利益出发的理性分析。Windows是当时最流行、软件兼容性最好的操作系统,苹果这一次为什么不能「庸俗」一把呢?

当然,精明的盖茨在一口应承的背后,还是藏了更多的玄机。很快,盖茨就向阿梅里奥提出了交换条件。

盖茨说:「苹果特别擅长人机交互,如果新操作系统底层基于Windows NT,上层基于苹果的人机交互技术,那必将是最完美的结果。而且,这样一来,你我之间的知识产权纠纷也迎刃而解了。」

言外之意,盖茨是要在合作中无偿获得苹果的优势技术,同时将苹果与微软间的官司一笔勾销。

盖茨积极推动这桩交易。微软的工程师也飞到硅谷,与苹果员工讨论技术细节。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操作系统移植和用户界面技术的整合工作量实在太大,连不大懂软件开发的阿梅里奥也不得不承认,这绝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任务。

还有其他可选的操作系统吗?

阿梅里奥想起了法国人让-路易·卡西。还记得这个卡西吗?11年前,乔布斯被斯卡利赶出Macintosh团队时,就是这个卡西接管了Macintosh团队。当然,卡西的结局也并不比乔布斯好多少。卡西一开始做得还不坏,不久就升职并主管苹果的新产品研发和全球市场营销,苹果内部甚至有谣言说,卡西是斯卡利的接班人。但好景不长,因为缺乏执行力,卡西负责的许多产品又陷入了一再推迟上市的怪圈。1990年,斯卡利像当年赶走乔布斯那样,迫使卡西辞职。

辞职后的卡西创办了一家名为Be的公司,他选择的方向仍是电脑和操作系统研发。新开发的操作系统名为BeOS,用在电脑BeBox上。新操作系统在多任务并行处理方面有独到之处。当时,苹果正学着IBM的模样,授权其他厂商研发Macintosh兼容机。卡西看到了这个商机,就把BeOS也移植到了Macintosh平台上。他希望BeOS成为Macintosh兼容机的首选操作系统。但Be公司的生意还不如乔布斯的NeXT, BeBox系统只卖了2000套就寿终正寝。

因为开发Macintosh兼容操作系统的关系,卡西辞职后仍和苹果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阿梅里奥知道,BeOS已经是一款能直接在Macintosh上运行,且与MacOS在很大程度上兼容的操作系统了。外购BeOS显然可以节约大量成本和时间。当然,BeOS刚研发出来,没经过大规模应用的考验,是不是真的比MacOS稳定,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卡西听说苹果要选操作系统,兴奋得难以入眠。他找到阿梅里奥说:「我们的操作系统是现成的,只要几个星期,就可以在Macintosh上发布。」

Windows NT更流行也更稳定,但移植需要更多的时间。BeOS不一定成熟,但却是现成可用的。阿梅里奥需要在二者之间作一个抉择。也许是因为卡西是苹果的旧将,也许是对盖茨心有余悸,阿梅里奥心中的天平逐渐倒向了BeOS一边。

苹果和Be公司之间的商业谈判进入到了实质流程。卡西甚至承诺说:「我爱苹果。我希望看到苹果成功。如果达成协议,我可以加入苹果,帮助管理软件部门。」

但讨价还价的过程不大顺利。苹果想买下整个Be公司,且只打算出1.25亿美元。卡西则想把公司卖到2亿到4亿美元。阿梅里奥又一次犹豫起来。

乔布斯?阿梅里奥猛地想起,乔布斯不是正在研发和销售NeXTSTEP操作系统吗?

此前,阿梅里奥和乔布斯因为兼容Macintosh授权的事情,曾打过一次交道。虽然当时的会谈不欢而散,但阿梅里奥见识过NeXTSTEP操作系统的强大。有没有可能用NeXTSTEP替换苹果现有的操作系统呢?

无巧不成书。就在阿梅里奥想到了NeXTSTEP又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11月底,苹果公司首席技术官艾伦·汉考克(Ellen Hancock)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当时,汉考克正在欧洲出差。

「我是NeXT软件公司的销售。」电话里的陌生人自我介绍说。

「NeXT?」

「对,NeXT。我们研发NeXTSTEP操作系统。我想知道,苹果公司有可能考虑使用NeXTSTEP作为下一代操作系统吗?」

汉考克是阿梅里奥加入苹果时从国家半导体公司带来的亲信之一。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阿梅里奥。阿梅里奥和汉考克都觉得,乔布斯一定知道了苹果正在选操作系统的情报,否则,不会让销售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询问。既然两边想到了一起,那就谈一谈吧。

12月2日下午,刚从日本出差回来的乔布斯来到了苹果总部。面对阿梅里奥,乔布斯一开口就显示出超凡的推销技巧:

「我注意到,有一个潜在的机会可以让NeXT为苹果提供帮助。」乔布斯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对此是否真的有兴趣,但请允许我讲一讲,这个计划里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也许,这完全是个疯狂的主意,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向你们推销这个计划。不过,还是让我们一起看一看,这主意究竟靠不靠谱。」

乔布斯首先断言,选择BeOS对苹果来说是一场灾难。看来,乔布斯来之前做了功课,对苹果正和Be公司谈判的进程了如指掌。他用激烈的言辞批评BeOS不成熟,不稳定。然后用鼓动人心的话大加称赞NeXT操作系统。

紧接着,乔布斯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觉得,NeXT能为苹果提供帮助,那么,我个人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协议。无论是软件授权,还是转让整个公司,无论什么形式我都没问题。」

有备而来的乔布斯在谈判伊始就抓住了关键。微软因为附加条件过多、技术难度大而提前出局,Be公司因为价格问题而与苹果争执不下。这时,乔布斯直接摆出了最好的的条件,这不能不让阿梅里奥动心。

想想也是,NeXT屡败屡战,就要关门大吉,苹果的邀约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乔布斯必须背水一战,也许只有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拯救NeXT了。

12月10日,星期二。在帕洛阿尔托的花庭酒店(Garden Court Hotel),BeOS和NeXT展开正式对决。乔布斯和他的NeXT团队先向苹果决策层介绍NeXTSTEP,然后再由卡西介绍他的BeOS。

一上来,乔布斯向大家强调NeXT是面向未来的操作系统,他的演讲征服了听众。紧接着,阿维·特凡尼安在便携电脑上演示了NeXTSTEP的强大之处,实机演示大大加深了听众对NeXT的印象。

也许卡西自以为胜券在握,居然没有为这次演示作精心的准备。卡西不但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没有幻灯片,没有产品彩页,没有演示用的电脑。他的演讲也索然无味,全无重点。

几乎所有人都把票投给了乔布斯和他的NeXT。

几天后,乔布斯又为苹果董事会做了一次演示。演示前,乔布斯在走廊里见到了12年前将自己从苹果赶走的马库拉。马库拉显得很尴尬,两个人只是简单握了握手,没有说更多的话。

协议很快达成,12月20日,苹果以4.29亿美元收购NeXT,收购对象既包括NeXT操作系统,也包括NeXT研发团队,乔布斯本人也因为这次并购而重回苹果。

关于回归后乔布斯的身份,阿梅里奥问他:「你想回来领导工程技术团队吗?」

「不。」乔布斯坚定地说。

「那,你想成为苹果公司的顾问吗?」

「不。」

「可是,既然你回归苹果,你的职位安排,我总要对董事会有个交代吧。」

乔布斯想了很久,终于松口道:「好吧,如果你非要对董事会有个交代,那不如说,我可以回来当董事会主席的顾问。」

一切都很顺利,阿梅里奥松了一口气。与马库拉不同,他和乔布斯此前并没有太大的过节,乔布斯以顾问身份回归苹果,帮自己尽快做好NeXT与苹果的整合,这计划看上去不错。不过,阿梅里奥的心底还是有一丝隐忧,他猜不透,苹果创始人的回归,对自己在苹果的前途到底意味着什么。

濒临绝境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本书的开头。

1997年夏天,重新回到苹果的乔帮主被董事会任命为临时CEO。

我们已经知道,那时的乔帮主差不多是这个星球上最纠结的人。一方面,苹果内忧外患,濒临破产;另一方面,曾被苹果无情抛弃的乔帮主,在12年的漂泊后依然痴心不改,钟爱着苹果。

就算乔帮主是神,在1997年夏天,他也不过是个刚刚与昔日「恋人」破镜重圆,却对未来充满迷茫,进退维谷的神。

1997年,硅谷编辑迈克尔·墨菲(Michael Murphy)说:「苹果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救星,这个人必须同时是伟大的管理者、预言家、领导人和政治家。惟一称职的人,也许就是耶稣,不过他在2000年前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了。」

西部数据(Western Digital)公司CEO查尔斯·哈格蒂(Charles Haggerty)则揶揄说:「苹果还有救,但你得把上帝请来。」

但我们也已经知道,在那之后的10年里,苹果经历了一个神妙奇幻、举世瞩目的复活历程。如果接连出现在世人面前的iMac、iBook、iTunes、iPod等神奇产品还不足以撼动整个世界,那么,2007年,距乔布斯回归整整10年后,苹果直接「砸」在这个星球上的iPhone手机,就是那枚宣告乔帮主重新君临天下的重磅炸弹。

2010年5月,苹果超越微软,成为地球上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无可争议地回到了IT霸主的宝座上。

真的,也就是10年的时间,乔帮主做到了只有上帝和耶稣才能做到的事。

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苹果是一家以乔布斯的回归为分水岭的神奇公司。

乔布斯回归前,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炒掉自己的领导人;乔布斯回归后,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发布震惊世界的产品。

1981年,苹果请来的第一个职业经理人迈克·斯科特用黑色星期三大裁员为自己的苹果之路画上了惨淡的句号。1985年,Macintosh销售危机让CEO和创始人反目成仇,乔布斯被斯卡利驱逐。可乔布斯的离开并没有改变苹果CEO的悲催命运。除乔布斯以外的苹果历任CEO里,其实斯卡利还算得上是命最好的一位。

乔布斯离开后,斯卡利在技术上更多依赖来自施乐的两位计算机科学家──阿兰·凯和拉里·特斯勒。在产品销售上,斯卡利除了继续保持苹果在教育市场的主导地位,也尝试向出版、设计等专业领域扩张。

1989年9月发布的Macintosh Portable便携机,似乎给委靡不振的Mac电脑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销售形势一度复苏。1991年10月,苹果发布真正意义上的笔记本电脑PowerBook,拉动苹果电脑的市场份额小幅回升。从1989年到1991年这段时间,虽然在正面战场不能和微软、IBM阵营抗衡,但斯卡利还是凭着出色的迂回战略,把苹果带入了自Apple II王朝之后的又一个黄金时代。

看着公司小有起色,斯卡利开始飘飘然起来。他觉得,即便没有乔布斯,他斯卡利也可以做一些乔布斯曾经做过的,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大事业」。

斯卡利很快发现了「改变世界」的机会。苹果工程师史蒂夫·萨科曼(Steve Sakoman)正在研制一款只有一本书大小的电脑。斯卡利眼前一亮:如果当年乔布斯和沃兹把电脑变成一个纸箱子大小就足以改变世界,那么,我斯卡利如果能把这款书本样大小的电脑推向市场,不就比乔布斯更伟大了?

斯卡利安排苹果研发中心ATG的创建者拉里·特斯勒负责这个项目,还给这款书本大小的产品取了一个科学家的名字──牛顿(Newton)。

1992年1月,在拉斯维加斯的美国消费电子展(CES)上,斯卡利在讲台上学着乔布斯当年的模样,向公众隆重介绍了牛顿的产品概念。斯卡利把这种全新的产品概念称为个人数字助理(PDA)。

站在讲台上,斯卡利兴奋莫名。他激动地告诉大家,PDA将彻底改变人们对电脑的理解,也将开创一个全新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可以利用这些体积小巧,甚至可以塞进口袋的电脑,随时随地连接网络,处理个人事务,或者办公、听音乐、玩游戏、看电影。斯卡利还声泪俱下地作出了一个也许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极品预言:

「PDA所开创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将达到3,500,000,000,000美元的规模!」

没错,我们没有听错,也没有数错。斯卡利说的是一个3.5万亿美元的天文数字!

从某种意义上讲,斯卡利的预言并没有错。他所发明的PDA概念在几年后由一家名为Palm的公司发扬光大,生产出了销路不错的PDA电脑。但Palm只红火了几年,PDA的概念就被智能手机所涵盖。黑莓等智能手机的兴起让PDA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又过几年,风水转回苹果。无论是惊世骇俗的iPhone,还是头一年就卖出1000万台的iPad,骨子里其实都残存着一些PDA的遗迹。

斯卡利的错误在于,他在一个不正确的时间,用了一个不知所云的天文数字,试图预言一个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机遇。牛顿上市后的惨淡业绩和斯卡利信誓旦旦预言的3.5万亿市场规模相差实在太远,以至于公众和媒体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斯卡利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商业周刊》撰文嘲笑斯卡利所吹嘘的PDA市场只是一个虚无的泡影:「PDA所代表的也许并不是『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而是『多半会再次悲剧』(Probably Disappointed Again)。」

1992年后,PC阵营越来越强,Mac在图形用户界面方面的优势逐渐被微软的Windows赶上,苹果重又跌入低谷。困境中的斯卡利甚至想过把公司卖给IBM或AT&T,但合作谈判都无疾而终。

1993年,苹果裁员2500多人,整个公司薪水冻结,又一个冬天降临。在苹果,这通常预示着,又有一位领导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6月,斯卡利被解除了CEO职务,内部提拔的迈克尔·斯平德勒(Michael Spindler)成为新任苹果掌门。

斯平德勒是个身高体壮的德国人,因为可以连轴工作不休息,人送外号「内燃机」。可勤勉不一定代表有才,拼命往往是无能的同义词。斯平德勒也许懂些产品和销售,但几乎不懂什么技术,对管理和运营也笨手笨脚,常常顾此失彼。他还不喜欢像乔布斯那样在媒体和公众面前展示个人魅力,反倒是一遇到棘手的事情就浑身哆嗦,一站到讲台上就背脊出汗。

斯平德勒当苹果CEO的几年里,微软借助Windows 95正式宣告了苹果在电脑大战中的败局。IBM、英特尔和微软阵营毫无争议地胜出,个人电脑的发明者苹果只能龟缩在7%上下的一小块市场份额里苟延残喘。

1995年,单单最后一个财季的亏损就达到6900万元。1995年,全公司45位副总裁里就有14位离职,更多的高管在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1996年1月,斯平德勒不得不再次挥舞起裁员的利刃,1300多名员工离职。

在苹果目睹了这一切的李开复评价说:「那时的苹果是一家失去灵魂的公司。乔布斯离开了公司,灵魂也就丢失了。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一项项有用的创新无法推向市场,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伤透了苹果人的心。裁员的时候,很多员工都是流着泪离开的。」

风雨飘摇中,斯平德勒看似强壮的身体也最终垮了下来。心脏病和焦虑症折磨得他苦不堪言。同事们亲眼见过他在痛苦时两手抱头钻到桌子下面的场景。1996年1月,斯平德勒因为心脏病入院,医生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辞掉CEO的职务好好休息,要么在忙碌中等待心脏破裂的那一天。

斯平德勒掌舵的这段时间里,苹果也曾试图复制IBM PC的兼容机模式,授权一些电脑商生产Macintosh克隆机。但这努力为时已晚,克隆计算机不但不能帮助苹果扩大市场份额,反而转过来蚕食苹果自己的领地。

1996年2月的《商业周刊》这样点评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处境:「这一次,苹果失去了某些难以挽回的东西──那种使Macintosh卓尔不群的,曾领先时代的创新科技。数百万苹果用户还在坚持为苹果辩护,说Macintosh仍比普通PC机更出色。但是,微软不遗余力地改进Windows,以至于今天大多数新的电脑买家已经看不出PC和Mac有什么不同──除了苹果电脑更贵以外。」

Sun公司在那时已经虎视眈眈,妄图吞并苹果。从1994年9月开始,斯平德勒和IBM及Sun展开了认真的收购谈判,但最终都因为价格原因没有谈拢。

1996年1月23日的股东大会上,股东们集体要求斯平德勒辞职。马库拉还在言不由衷地为斯平德勒辩护:「董事会完全支持斯平德勒。」但就在几周后,董事会正式解除了斯平德勒的职务。那次董事会上,一位董事不顾斯平德勒严重的心脏病,激动地指着他说:「斯平德勒先生,到了你走路的时候了。」

赶走斯平德勒,董事会请来的「救火队员」就是本书第一章的主角吉尔·阿梅里奥。和斯科特一样,阿梅里奥也来自国家半导体公司。从1996年2月走马上任,到1997年7月被乔布斯取代,阿梅里奥的苹果CEO生涯持续了大约500天,是苹果历任CEO中最短的一位。

500天的「救火」经历就像一出戏,其间的波折起伏扣人心弦,但只一晃就匆匆结束。在后来的不少评论者眼中,阿梅里奥就像一个本领低微且不识时务的跳梁小丑,在500天的CEO经历里扮演的完全是为乔布斯回归跑龙套的角色。

实事求是地说,阿梅里奥在这短短的500天里,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了一个「救火队员」该做的事情。他重新制订了苹果的战略计划,千方百计地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缺少战略价值的产品,努力和微软等业界巨头搞好关系……如果看一看乔布斯成为临时CEO后所做的一切,人们也许会问,阿梅里奥在乔布斯回归前不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吗?为什么乔布斯成功了,而阿梅里奥失败了?

有时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即便做同样的事情,如果方式和风格不对,结果可能截然相反。阿梅里奥绝不是懒惰、愚蠢的CEO,只不过,他的行事风格与苹果的DNA格格不入,这直接注定了他500天后的悲剧结局。

上任当天,新CEO阿梅里奥就找到了当时负责公司最前沿的互动多媒体部门的李开复。听说当天互动多媒体部门要召开员工大会,阿梅里奥坚持要求参加,并让李开复把会议的最后15分钟留给自己。

面对李开复的团队,阿梅里奥满怀信心地说:「不必担心,这家公司的境况比我以前从鬼门关里救回的那些公司好多了。给我100天,我会告诉你们公司的出路在哪里。」

李开复团队里一位名叫霍华德·格林(Howard Green)的经理举手问阿梅里奥:「那么,在最初的100天里,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呢?」

阿梅里奥的回答是:「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

没错,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这不但是所有濒临绝境的公司都必须解决的第一要务,也是对一个新任CEO的起码要求。但苹果当时的病根是创新精神的缺失,对于这个根源问题,阿梅里奥可没有什么好办法。

陪同阿梅里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开复问阿梅里奥感觉怎么样。阿梅里奥傲慢地说:「苹果真是没有纪律,一点儿也没有。」

这番话让李开复莫名惊讶。阿梅里奥的自负、傲慢和隐隐露出的等级观念,都和苹果传统的技术文化背道而驰。阿梅里奥甚至要求李开复称呼他为「阿梅里奥博士」,这和大多数科技公司的员工彼此直呼其名的做法大相径庭。对这位苹果请来的大救星,李开复多了一分担忧。

接掌苹果大权的阿梅里奥一开始就抱怨苹果缺乏战略方向,他说:「苹果从来都没有过关于企业战略的正式描述。」

于是乎,阿梅里奥和自己带来的「智囊团」开始设计所谓的「战略计划」,却很少倾听苹果员工的想法,整个计划完全是纸上谈兵。100天后,当他把一整套战略计划抛出来时,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支持。就算有人曾经对这位「救火队员」心存幻想,这个时候也早就掉头而去了。

在苹果现金流紧张,全公司节约开支的情况下,阿梅里奥竟然为自己装修了一个套间作为CEO办公室,里面还有私人的洗手间。这样,他就不用出来抛头露面,可以整日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当他的「孤家寡人」了。

除了无视苹果员工的建议,无法融入苹果的DNA,阿梅里奥对苹果的品牌价值也没有清醒的认识。当时,Mac电脑质量问题多多,连苹果传统的优势领域──学校都开始考虑转换到Windows平台。一些使用苹果电脑办公的大客户更是纷纷投向PC阵营。

有一次,苹果当时的董事会成员,华人企业家张镇中(Gareth Chang)急匆匆地打电话给阿梅里奥:「耐克公司正打算放弃Mac,换用Windows电脑。你得赶快给他们送一台最新的PowerBook 3400去,让他们看看,新的Mac电脑有多强大。」

张镇中同时希望,阿梅里奥能像以前的乔布斯那样,亲临耐克这样的大客户现场,用鼓舞人心的演讲重新拾回人们对苹果品牌的信心。

但在阿梅里奥心里,一家公司将几台办公用的计算机换成Windows电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至于烦劳他CEO大人亲自跑一趟。他拒绝了张镇中的要求,也同时失去了重塑苹果品牌的机会。

公司业绩继续下滑,阿梅里奥老兄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是将矛头指向了员工。除了继续大规模裁员以外,他还在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指着所有员工说:「该死的!拜托,你们别再让我为难了,好吗?」

1996年6月,实在无法忍受阿梅里奥糟糕管理的李开复辞掉了苹果副总裁的职位,就这样与当年年底回归的乔布斯擦肩而过。阿梅里奥来的时候,公司有40多位副总裁。500天后,其中只有不到20位还留在苹果。

被苹果解雇的阿梅里奥在1998年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叫《火线500天》(On The Firing Line: My 500 Days at Apple)。在这本书里,阿梅里奥将自己被迫离开苹果的主要原因归结为乔布斯回归后为夺回CEO大权,联合甲骨文的拉里·埃里森等人所实施的一系列「阴谋」。阿梅里奥在书中说:「史蒂夫·乔布斯对待我的方式让我懊恼,虽然我已经走出了这个阴影,但我永远忘不了所受的伤痛。对乔布斯来说,也许回到苹果并夺回权力可以让他心里因为1985年被驱逐而留下的坚冰最终融化吧。」

阿梅里奥的这一论调遭到了绝大多数当事人的质疑,他在书中所列举的许多事例都有刻意夸大、扭曲或编造的成分。一位亲历过阿梅里奥离职事件的苹果前董事对笔者说:「阿梅里奥那本书里,都是谎言。」

当然,阿梅里奥的500天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做了三件足以决定苹果历史的事情。

第一件,阿梅里奥入主苹果后,通过裁撤项目和削减开支,多少改善了苹果糟糕的财务状况,还请来了一位能干的CFO弗雷德·安德森。这些举措,至少将苹果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避免苹果迅速走向崩溃。

第二件,阿梅里奥在与Sun公司继续收购谈判时,果断拒绝了Sun公司落井下石式的低报价,并基本打消了卖掉苹果的念头,把全部精力放到拯救苹果上来。试想,如果当年的阿梅里奥说服董事会低价抛售苹果,那今天的一切不都成了幻影?

第三件,阿梅里奥在苹果发生软件危机,决定外购操作系统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乔布斯与苹果高层间曾经的裂痕,而将NeXT公司排除在外。如果NeXT没有被苹果收购,乔帮主的回归也许就要再拖上一两个年头,而没有了乔帮主,苹果是不是能挨过这一两个年头,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一位苹果前副总裁是这样评价乔布斯回归前这三位CEO的:「斯卡利其实做得非常好。在斯卡利的领导下,苹果的年收入从十几亿美元增长到近百亿美元。不少苹果员工都很喜欢他。但是,斯卡利的短处在于他不善于预测产业趋势,不懂得用人,也不善于当机立断。斯平德勒是个非常糟糕的CEO,他懂些销售,但在管理、技术和产品上糟糕透顶。阿梅里奥是一个传统、老式的CEO,他终止了一些项目,改善了财务状况,还收购了NeXT公司,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大船迅速沉没。但他无力拯救苹果。他的风格决定了他无法调动起苹果的全部潜能。」

无论如何,1997年乔布斯决定出任苹果临时CEO时,这三位前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股价滑落低谷,市场份额持续下降,内部产品线混乱芜杂,战略方向模糊不清,主打产品故障频出,员工人心惶惶,外部强敌环伺……

1997年10月,临时CEO乔布斯宣布苹果第四财季亏损达1.61亿美元,整个财年的收入只有71亿美元,下滑了28%。

帮主已经回归,大船仍在漏水。

让我们来看一看,乔帮主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最终实现了苹果的惊天大逆转。

崩溃边缘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落差,越是急于证明自己,想在短时间内重回巅峰,就越容易跌得头破血流。

乔布斯的战略眼光独到,往往能预见未来几年的产业趋势,这是乔布斯的财富。但能看到未来趋势,不等于有条件也有能力把握好未来。乔布斯一上来就把NeXT定位成领先业界5年的外星科技,但又没有认真考虑过当时的产业水平是不是允许他用足够低廉的价格生产出好用的外星电脑来,也很少顾及外部竞争的因素。

其实,NeXT从1985到1996这11年里,正是个人电脑产业一边放量发展,一边借着技术换代而重新洗牌的关键11年。一大批电脑公司快速兴起又快速倒下。PC及其兼容机不但垄断了市场,而且悄悄窃取了苹果在图形用户界面方面的开创性成果。晚于苹果Macintosh系统出现的Windows操作系统从3.0版开始变得强大起来,到了微软发布Windows 95时,IBM、英特尔和微软结成的PC同盟在市场上已经没有敌手,只求一败了。

同期的苹果,规模比NeXT大许多倍,也无法和PC阵营正面竞争。乔布斯走后,斯卡利全力推动苹果转型,虽然也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但更像是回光返照。1993年,随着苹果业绩再次滑向低谷,曾在权力斗争中胜过乔布斯的斯卡利也从苹果黯然离职。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乔布斯的NeXT居然又像苹果那样,选择了一条与IBM PC不兼容,局限在教育等特定市场,但囿于技术限制,定价居高不下的不归路。

而且,不仅仅是定位上有问题,在研发上,乔布斯尽管凝聚了一干技术高手,NeXT的进度却一拖再拖。电脑硬件的发布时间从预计的1987年春天拖延到1988年10月,操作系统NeXTSTEP更是到1989年9月才真正可用。

关于NeXT的拖延,还流传着这样一段笑话。1986年10月,距NeXT成立已经一年之久,媒体记者都在猜测乔布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一位叫托德·鲁伦-米勒(Todd Rulon-Miller)的资深电脑销售来到了鹿溪路应聘NeXT的工作职位。

在会议室,米勒看到了一个用幕布遮盖着的矩形物件,他猜测,也许幕布下面就是传说中的NeXT电脑了。这时,乔布斯几乎是蹦跳着走进了办公室。他先是云山雾罩地跟米勒讲了半小时NeXT的宏伟蓝图。米勒被感染了。随后,乔布斯故作神秘地说:

「怎么样?你想看一看这块幕布下面的东西吗?」

乔布斯拉开幕布,米勒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矩形铁盒子。矩形的正面还有奇怪的斜角。

「这是NeXT电脑?」米勒好奇地问。

「不,这是NeXT电脑的主机箱。可是,这难道不是一台漂亮的主机箱吗?瞧,这斜角的设计多么前卫。」

米勒对着面前这个黑漆漆的铁盒子无语哽咽。原来NeXT在一年里只折腾出了一台机箱呀。即便如此,米勒还是被乔布斯的感染力打动,加盟了NeXT公司。

NeXT发布后,根据乔布斯最初的设想,NeXT主要是通过大学合作项目在高校中销售。因为NeXT定价过高,普通高校又往往拿不出足够的资金。乔布斯就常常通过大幅度的折扣,甚至是赠予的方式,将NeXT电脑送进校园。

后来,免费赠送的例子越来越多,以至于NeXT自己的销售人员都经常开这样的玩笑:

「提问:我们常说的助高校一臂之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答:就是高校一伸出手臂,我们就免费捐赠。」

教育市场销售乏力,乔布斯不得不改换思路。1989年3月,NeXT与商业地带(Businessland)签署协议,由商业地带的连锁零售店代销NeXT电脑。这个策略也不成功,连锁店在一年内只能卖出几百台电脑。本来嘛,NeXT设计时就不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个人电脑,在零售店里怎么可能卖得动?

NeXT电脑的质量也是个问题。乔布斯口中「领先5年」的未来科技在真正的用户手里成了笑话。前面说过,李开复的语音识别系统移植到NeXT后,就饱受性能低下的困扰。几乎所有用户都抱怨NeXT性能不如Sun的工作站,抱怨NeXT早期产品没有彩色输出,磁盘驱动器的配置太低等等。乔布斯和他的NeXT团队不断改进产品,却总也无法达到「领先5年」的标准。

1989年,在NeXT销售不顺的情况下,乔布斯凭着他出色的口才,居然说动了IBM的PC之父比尔·劳(Bill Lowe),让他相信NeXTSTEP比Windows更适合IBM的高端电脑。正巧,当时的IBM对微软在操作系统上的垄断地位心存隐忧,Windows本身也远未成熟。在比尔·劳的建议下,IBM派出规模庞大的技术团队到NeXT考察操作系统。

当时IBM为乔布斯准备了一份长达100页的合同,试图用6000万美元获得NeXTSTEP系统的独家使用权。乔布斯把100页的合同抛在一边,傲慢地说:

「请重新拟一份10页以内的合同,我可没工夫看这么长的条款。而且,我绝不会将系统独家授权给IBM,我们自己的电脑还要继续用NeXTSTEP,其他电脑公司也在找我们谈合作。」

的确,康柏和戴尔也曾为了NeXTSTEP系统找过乔布斯。但他们和IBM一样,不希望他们自己的电脑使用了NeXTSTEP后,还要面临来自NeXT的竞争。他们打算出更多的钱,换取NeXT停止生产自己品牌的电脑硬件。

是否该像微软那样只卖软件?是否该独家授权某个电脑厂商使用自己的操作系统?这在NeXT内部引起了激烈争论。员工们各执一词,但无论有多少分歧,都无法影响到乔布斯。乔布斯脑子里非常清楚,他的梦想是打造完整的、可以改变世界的电脑,而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代码。

设计制造完整的电脑产品,尽量控制软件、硬件等全部环节,并尽量保持独立、封闭的产业链,这是乔布斯从打造Apple II和Macintosh起就一直坚持的一个基本思路。在IBM PC用开放的思路打造PC兼容机的生态系统,并由此而垄断市场的年代,乔布斯的思路与产业的流行风向格格不入。NeXT这样的小角色,也的确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和IBM叫板。

坚持控制一切的乔布斯就这样失去了与IBM合作的最佳时机。有人说,如果当初乔布斯与IBM联手,也许就没有今天的微软,没有今天的Windows。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如果乔布斯从那时起就放弃了对设计独立、完整产品的追求,那多半也不会有后来从硬件到软件都完美整合的iPod、iPhone和iPad,更不会有苹果自己构建的相对封闭,却更容易赚钱的iTunes音乐库、App Store应用商店等产业模式。

NeXT还在不断改进和发布新品。1990年,新一代NeXT电脑NeXTcube发布,这是一个边长1英尺左右的可爱的立方体。NeXTcube的销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这种立方体造型的电脑外观设计却着实显露出了乔帮主后来回归后在工业设计上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看看后来的Mac mini电脑吧。这种基于几何形体的简洁造型,绝对是一脉相承的。

和NeXTcube同时发布的高端电脑是NeXTstation工作站。在发布NeXTstation时,善于营销的乔布斯又玩了一个小手段。当时,发布会的舞台上用NeXTstation电脑在大屏幕上放映电影《绿野仙踪》。那时,还没有任何一台桌面电脑强大到可以放电影。所有观众都被震撼了。可他们并不知道,乔布斯其实只是玩儿了一个小把戏,电影是从单独的放映机里,而不是从NeXTstation上播放出来的。

新产品无论如何也无法重现苹果当年的辉煌。1992年,NeXT销售了2万台电脑,销售额1.4亿美元。这个成绩已经是NeXT史上的最好成绩了,但和竞争对手相比还是微不足道。销售收入远远无法弥补生产成本和研发投入的亏空,亏损越来越大。

NeXT当时有700多员工,每个月的开销非常大。公司现金一天天紧张起来,乔布斯心急如焚。和乔布斯一样着急的是佳能,眼看着自己投入的1亿美元有可能血本无归,佳能不得不追加3000万美元投资。可结果是越投越赔,佳能整个就变成了一个被套牢的苦主,还有苦难言。

束手无策的乔布斯在屡屡撞墙后不得不接受他曾经拒绝相信的严酷现实:NeXT的硬件产品根本没有竞争力,以NeXTSTEP操作系统为代表的软件产品倒还有不少买主。如果坚持既做硬件又做软件的理想,不出几个月,有可能赢利的软件部门也会被活活拖死。

1993年2月,在只销售了大约5万台电脑后,乔布斯决定,放弃硬件业务,专注于软件的研发和销售,NeXT电脑公司也正式改名为NeXT软件公司。

2月8日,NeXT正在关闭工厂,销毁硬件,并大规模裁员的消息最先被《信息世界》(InfoWorld)披露出来,又很快被其他报纸转载。舆论哗然。2月10日,乔布斯不得不召开发布会,对媒体证实这个传闻。

NeXT的电脑工厂被直接转让给佳能,硬件研发部门的300多人被裁员,办公室里大量办公用品被变卖。看着满地狼藉的办公室,乔布斯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他干脆不怎么去上班,只在家里用大量的时间陪自己刚满2岁的儿子。

关闭NeXT硬件部门时的那种痛苦,几乎不亚于乔布斯被苹果抛弃时的感受。这个打击太大了,创业受到挫折还在其次,乔布斯一直坚持的理想遭到当头一棒才是他最痛心的。乔布斯希望打造面向未来的电脑,希望将最好的硬件、软件集成起来改变世界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过。如果早知道要放弃硬件业务,那当年和IBM谈判时还坚持个什么劲儿呀。

《信息世界》的记者约乔布斯谈NeXT的转型。乔布斯同意了。记者在一个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找到乔布斯时,他正趴在桌上,把头深埋在臂弯里。乔布斯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对记者说:

「我不想接受采访了。」

放弃一直亏损的硬件业务之后,NeXT的成本大幅削减,仅靠软件的销售,1993年居然扭亏为盈,第一次取得了103万美元的赢利。但这点儿赢利不足以带给员工们足够的信心。核心员工的相继离职成了乔布斯最头疼的问题。实际上,1990年,看着公司业务委靡不振,许多高管已经选择了离开。到1993年4月,苹果当年跟随着乔布斯到NeXT创业的那6位元老已经全部离职。1995年,NeXT尝试上市,没有成功。

1991年4月,《福布斯》杂志曾评价说:「NeXT公司令人失望的结局说明,无论史蒂夫·乔布斯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预言家,作为一名管理者,他实在不够高明。」

这个评价对于乔布斯来说,也许过于苛刻了。那时的乔布斯虽然已经30多岁并结婚生子,但在管理上还幼稚得像个孩子。或许,并不是乔布斯的管理不高明,而是他还没有真正成熟起来,至少,还没有经历足够的磨难。

如果让1990年后的乔布斯有机会给1981年的乔布斯一个忠告的话,我觉得相比“今后不要聘用一个叫斯卡利的人”,他一定会大声吼出“离那个厚眼镜的非常没品位的计算机虫远点,越远越好!”

1981年,事业蒸蒸日上的苹果公司再遇挫折。这一年,IBM PC问世,仅当年就卖掉了10万台,占领了3/4的个人电脑市场。但苹果公司又岂会坐以待毙,此时年轻的才华横溢的乔布斯正加紧研发新一代的麦金托什(Macintosh)个人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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